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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夜新娘(二) 或许他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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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宿舍后,耶加给佐伊发了消息,问她有没有听过[春夜新娘]的事。
她迫切需要找人聊聊。
她不敢告诉佐伊哈珀失踪的事,但找她既有可能获得信息,又能短暂转移愧疚感。
佐伊给她回了电话。
“春夜新娘——这个传说还在啊?”佐伊一开口,耶加就明白她知道些什么。
耶加抱着一丝希望问:“不会跟吸血鬼有关吧?”
“有的。”佐伊纳闷地说,“当然有,不然你为什么问这个?”
暮色并不凉,但耶加浑身发冷。
“[鲜血苦艾酒],我刚加入这个论坛时,置顶的帖子是一位老人写的。很神奇吧?老人居然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佐伊说,“但他说那是他的家族故事。他自称为克劳利先生,生于1925年,现在已经离世了。他的姑姑和妹妹,都是伯爵的新娘。”
“……为什么时间跨度这么大?为什么选择同一个家庭?”
“因为他的姑姑和妹妹,都是[真血]。”
真血。
耶加本来有点不确定,但佐伊说完之后她立刻意识到,这是第一次跟艾瑟罗斯待在守门人小屋里时,他提过的词。
他说,真血会引来很多东西,怪物远比你想象的多。
兜兜转转,她因为那句“怪物远比你想象的多”而找到鲜血苦艾酒,又从佐伊这里听到了[真血]这个词。
“什么是真血?”其实字面也猜得出,但耶加还是姑且问问。
“稀有的人类鲜血,真正的鲜血。”佐伊描述道,她的语气居然带着几分向往,“十万人里也难有一个的美味。血族无法抗拒拥有真血的人类,大部分会选择将之变为眷属、当作专属的食粮。”
耶加的胃更难受了。
照艾瑟罗斯的意思,她自己就是真血。所以这怪物对她的血异常执着,连擦伤都要舔舐。
这难道就是她被选中作为祭品的原因?
这难道就是她特别倒霉之外的特别之处?
原来她的特别之处,是特别特别倒霉。
“总之,姑姑被伯爵带走后,克劳利家以为她是跟人私奔了。因为她写了信,说自己得到了真正的、永恒的爱情,并随信留下了不少钱。”佐伊继续讲道,“克劳利先生那时七岁,妹妹三岁。他只记得那是一个春天,黄水仙盛开之时。二十年后,妹妹也失踪了。同样的春天,同样留下了信。”
“克劳利先生与妹妹情好甚笃,而妹妹当时已有了未婚夫,两人非常相爱,她绝不可能与其他人私奔。因此他与准妹夫一起找来了猎人公会。
“猎人们发现了真血的事,但除此之外,也没能做更多。克劳利先生坚持调查了十几年,但随着他的女儿长大成人,他害怕真血遗传、故事重演,干脆带着妻女搬走了。”
耶加低声说:“他搬走就意味着放弃了。这无可指摘,换我也会这样,只是两位克劳利小姐再也无家可归了。”
“没错。”佐伊跟着叹息,“克劳利先生的帖子里有许多人留言,不少人也提到自己身边有春天失踪、留下书信的年轻女孩,其中就有好几起就发生在你们学校。这个帖子后来就干脆更名为[春夜新娘]了。”
“真正的、永恒的爱情?”耶加回想着刚刚的信息,重复了一遍,“那为什么只持续了二十年?吸血鬼不是可以转化人类么?如果那位伯爵真的爱克劳利小姐,为什么没有把她变为同类?”
佐伊想了想:“也许克劳利小姐不想被转化,不是人人都想成为血族的一员。”
“那为什么,她那位永恒的爱人,又带走了另一位克劳利小姐?而第二位克劳利之后,又不停地拐走女孩?”耶加嘲讽地说,“恐怕他只是个卑劣的怪物,他爱的从不是克劳利,只是真血罢了。”
“唉,你这油盐不进、不解风情的小犟种,谁要是爱上你,那可有得追求了。”佐伊笑着抱怨了一句,却又赞同地说,“不过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不说其他,把恋人从她的家人身边带走,就不是绅士的作为。”
“再后来有人据此改编出一个爱情故事,说伯爵是一位深情的贵族,他带走这些女孩们,是因为他一直在寻找第一位克劳利小姐的转世,寻找他最初的、唯一的新娘。而猎人公会成了棒打鸳鸯的反派,总是在关键时刻打搅伯爵和新娘。”
怪物第一次带走女孩是在维多利亚时代早期,克劳利小姐却失踪于20世纪,什么最初的新娘,连时间都对不上。
只是因为她是第一位有准确记载的受害者,因而她与家人的血泪被细细研做笔墨,写成了一篇俗气的爱情故事,只为了换来些虚无缥缈的点赞和认同。
不知道其他受害者的亲朋们看到这故事会作何感想,反正耶加只觉得作者比之真正的怪物也不遑多让。
“第一位克劳利小姐被带走时,第二位克劳利小姐已经三岁了,哪来的什么转世之说?”
“小说天然拥有荒诞的权力——我猜是这样。”佐伊总结道,“无论如何,故事看看就得了。要是这事被提起来,说明又有人失踪了,你万事小心,最近晚上不要出门,听到了么?我是认真的。吸血鬼远比人类强大。”
晚了。
真正被盯上的人已经失踪了。
耶加跟她保证了几句,挂掉电话,独自一个人在学校里游荡。
天空开始向大地这只空瓶里倾倒雨水,她像一只落寞的灰鸟,被细雨织成的网捕获。
行至连桥,夜色已经开始涨潮,周边人渐渐变少。
耶加站在连桥上,向下望着玉练河。
河上仍有零星几人泛舟。小船划开平静的水面,水痕一路跟着船身,好像水下有什么怪物攀附在船尾。
她也曾在这条河上坐过船。
入学不久时,她的新朋友哈珀慷慨解囊,雇了船夫请她坐船游河。
哈珀。哈珀。
她是第一个跟耶加搭话的大学同学,有着迷人笑容的、善良又热情的女孩。
她跟耶加一起上课、吃饭、逛街、去图书馆,每天跟耶加互发无聊但可爱的帖子,为耶加挑选礼物、办生日派对,甚至邀请耶加去她父母家过感恩节。
她们时常一起经过这座桥。
耶加越走越慢。
哈珀会像自己一样被怪物吸血,最可怕的是,她甚至不像自己一样对怪物有基本的了解。
就像亲近人类却被虐待的流浪小猫,哈珀不会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因无知而格外无辜。
耶加感到胃跟肠子被绞在一起,像拧成的麻绳,把她整个人无依无靠地悬在空中。
这世界如此之大,一个人失踪,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两位克劳利小姐,所有被带走的女孩,她们没有一个回来。
她感到耳鸣不止,呼吸难继。
走下连桥,到了人更少的地方,她再也支撑不住,慢慢靠着路边蹲下,将脸埋进手臂里,久久没有抬头。
雨似乎渐渐停了。
耶加不再被淋湿,水滴却仍争前恐后地在她周边触地自|杀。
又或者是整个世界都在退潮,唯有她被愧疚和恐惧举起,自成一座孤岛。
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人在给她撑伞。
一个修长的黑色影子,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微弱灯光涂抹在她身上。
艾瑟罗斯。
他离她有两步距离,只是伸长手臂将伞撑在她上方,自己的衣发已经被雨淋湿。
两人一站一蹲,沉默相对。
她薄肩窄腰,站着时姿态挺拔、凛然得近乎傲慢,可蜷缩起来后也不过只有很小一团。
可当她抬起脸看他,这张美丽的脸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她没有哭,不皱眉、不咬唇,神色平静而倔强,泛着水光的金色眼睛就像两颗狭长的泪滴。
他感到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哈珀失踪了。”这是两人认识以来,对话第一次由她先开启。
他本该高兴的,她在示弱,她有求于他。
或许他可以趁机向她要些什么。
听话一些,配合一些,将死者之章戴在你诱人的脖颈上,将不应横死者带回此间,偿还你欠下的债务,清算我们的过去。
可一种深浓的怅然和无力忽然涌起,几乎要催人泪下,似乎冥冥中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他想要的是不可得之物。
于是他放弃了。
像站在货架前的孩子,知道最想要的无法得到,因而将决定权交给别人——看看你会给我什么吧。
“我很遗憾。”他说。
很遗憾,但这与我无关。
他不在乎她的朋友,她的兄弟。
他也不喜欢看到她身边有其他人存在——她理应只跟他纠缠,跟他不死不休。
耶加看着他。
他静静回望,那张美貌的脸上罕见地毫无表情,凝视她的青绿眼睛就像一条藻荇交横的暗河。
即使他跟哈珀打过招呼、一起吃过饭、聊过好几次天,但他并不在乎哈珀。
他平时看起来越正常友好,这时漠不关心的反差就越显得非人。
她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猛然站起来推了他一把。
艾瑟罗斯一动不动,连手里的伞都没位移。
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阵阵发白,耶加忍着剧烈的耳鸣,恶狠狠打开那把伞,脚下踉跄后退:“别来假好心,你根本不在乎!”
艾瑟罗斯握住她的上臂,借着替她稳住身体把她拉向自己,两人几乎相贴。
耶加感觉到他身上雨水的寒气,那触感立刻让她后颈发凉。
她想退开些,艾瑟罗斯把她握得更紧,冷白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的力气根本打不掉他手里的伞,伞面歪斜了一瞬,又重新罩在她头顶,像一片无法摆脱的阴影。
“并非只有你失去了关心的人,莱斯特小姐。”
“……”
跟怪物能说什么呢?
现在跟他发脾气又有什么用?
耶加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我没有失去哈珀,”静了几秒后她说,“现在还没有。我是[真血],是不是?”
之前她总觉得自己倒霉,不明白为何遭遇这些,现在看见艾瑟罗斯,她的脑子忽然又转起来了。
这[真血]未必是完全的坏事。
她无处求告,靠自己根本找不到哈珀,本来就想求助艾瑟罗斯。
如果真血能吸引艾瑟罗斯,那她不是平白多了筹码么?
只要能让他帮忙救回哈珀,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就是血么?
她脸颊上的伤还没完全愈合,仍有一小片痂水蛭般吸在雪白皮肤上。
艾瑟罗斯垂眼盯着,喉咙重重一滚:“没错。”
他没问她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耶加·莱斯特自有办法,她从不会坐以待毙。
“那么,”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镇定自己,“我想跟你提一桩交易。”
“我在听,莱斯特小姐。”
“我知道吸血鬼能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帮我找到哈珀,把她活着带回来。”她从包里拿出十字章,声音发着抖,“作为交换,我会戴着这个,我会……给你真血。仅限一次。”
艾瑟罗斯沉默了几秒。
奇怪的是,她要听话了,他却没感到高兴。
相反,一种诡异的怒火席卷了他,让他声音滞涩:“……哈珀在你心里有如此之重么?”
耶加忍住颤栗的冲动,无声地笑了笑。
跟怪物能说什么呢?
她要做的是救出哈珀,摆脱艾瑟罗斯,远离所有怪物,回到她曾经简单平静的生活里。
她会记得他在墓园差点杀了她,她会记得在警局时的无助无措,她会记得被窒息、被算计、被吸血、被迫求助怪物的耻辱。
总有一天,她想,我会杀了你。
怪物不懂克制。
向她要更多,艾瑟罗斯想,她走投无路,向她要更多。
可他听到自己说:“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