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杀手诗篇(一) 莱斯特小姐 ...
-
这是个下雨的初夏午后。
耶加把伞柄支在肩膀上,百无聊赖地低头看地上的水洼。
伞面忽然被一掀,一个金发女孩一头钻进来,头发上的水甩了她半身。
她一点也不介意,反而把伞往女孩那侧歪了歪:“哈珀,你好慢呀。”
“抱歉抱歉,”哈珀边给她擦胳膊上的水,边笑眯眯地挤着她拐弯,“往回走,我刚过来看到一个帅哥,特意带你一起去看。”
“帅哥?我深表怀疑。”
“喂,我眼光不是一直那么差的!”
“噢……”
图书馆外有群人在交谈,耶加扫了一眼,直觉哈珀说的就是背对她的那个人。
他个子很高,黑发,穿普通的衬衣牛仔裤,撑着一把黑长柄伞,伞下露出一段惹眼的宽肩窄腰。
哈珀说:“怎么样?看他的身材我的天。”
耶加被她晃多了,于是挑剔地说:“难讲,健身是普男最好的医美。”
她声音明明不大,那人却好像听见了。
他转过身,目光精准地对上了她,嘴角带着兴味盎然的笑意,似乎在说“抓到你了”。
耶加背后说人小话被抓,却面不改色,平静地跟他对视。
她总这么倒霉。背后说陌生男人一句坏话也要被打脸,上帝一定恨她。
抛开嘴角那点烦人的笑容不谈,他长得何止不普通,简直俊美得过头,脸跟身材一样赏心悦目。
但她抛不开。
所以她想,他长得可真讨人厌。
“哇,他是不是听到了,怎么过来了?”哈珀紧张地拽她胳膊,“但他好帅啊,我这次没骗你吧?”
耶加拍了拍她的手,安慰说:“是是是,既然他是帅哥,何必为普男这评价生气?就当我没说他,心虚什么。”
他还真过来了,这找谁说理去。
他腿长步子大,她俩还没来得及撤离就走到了面前:“莱斯特小姐?”
耶加脚步一顿,哈珀兴奋地直捏她:“你认识耶加?”
近看他身材更高,耶加有近170公分,他却比她还高出一头,站到她面前时,存在感强得可怕。
耶加留意到他眉骨平直、山根笔挺,深眼窝里嵌着一双青绿眼睛,绿得像两杯致幻的苦艾酒。
那颜色很漂亮,并不招人讨厌,但重点是他的眼神。
他好像不怎么眨眼,眼神如有实质、充满侵略性,眼下的肌肉似乎也在微微抽动,好像跟她对视是什么很刺激的事。
她莫名有点烦躁:“你哪位?”
这不耐烦的问话居然让他笑了。
跟那锋利的眼神不同,他的声音低沉动听,带着一种柔和的倦怠:“自我介绍可以留在午饭时间。我猜你们要去老汤姆,我有荣幸请两位么?”
好诡异,跟踪狂么?
耶加瞪着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哈珀却抢先答应了:“走吧耶加?走啦……”
被硬拉过来了。
耶加边戳着盘子里的食物,边听哈珀和跟踪狂聊天,余光盯着他放在桌上的手。
几条青筋微微凸起,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手指修长、指甲整齐,是一双非体力劳动者的手。
平心而论,这只手好看得过分,但耶加却莫名觉得有点不适。它过于有吸引力,以至于显得像什么身体上的隐秘处,不该这样赤裸地展露出来。
他说他叫艾瑟罗斯。
她确定自己没听过这名字。
“你的名字不太常见,有什么故事么?”哈珀问他。
老汤姆的桌子不大,耶加看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朝着她方向一动,冷白的手指几乎要与她相触。
她没动。随后听到他说:“其实没什么,在我们那个时代,常用的名字比现在多。噢抱歉,其实我年纪蛮大了。”
他说他是二年制硕士,年纪能有多大?
她掀起眼皮,发现对方正等着她的眼神,等到了便冲她微微一笑。他在等她问。
耶加也笑了,语气嘲讽:“看得出,因为你记性很差——到现在也没说是怎么认识我的。”
哈珀没心没肺地跟着笑,朝着艾瑟罗斯说:“耶加很有趣吧?”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耶加,笑容更大,似乎不为她的恶意动摇:“是的,太有趣了……”
耶加抬起下颌:“我在等。”
他垂下眼睛,低声说:“抱歉,我一直忘了提这个。米尔斯公墓,我弟弟葬在那里。我在那里见过你几次,所以在学校里看到你,就留心了一下你的名字……莱斯特小姐。”
耶加对他的敌意变淡了一些。
不是共情又或者什么别的好东西,别人的失去会让她心情平静、产生一种怪异的安全感,让她意识到对方不过是个普通人。
他看起来游刃有余、人生顺遂得招人讨厌,但其实也不过如此。
她忽然兴味索然,便低头继续看盘子,随口说:“啊是么,我偶尔会去。”
哈珀自然知道她去干嘛,她从桌下安慰地拍了拍耶加的腿,对艾瑟罗斯说:“你弟弟的事,我很抱歉……”
艾瑟罗斯对她笑了笑,目光又转向耶加。
她是黄白混血,棕发雪肤,薄眼睑里含着两枚蜂蜜般琥珀色眼球,睫毛长却不翘,垂眼时显得神色冷淡。
跟她的朋友不同,她听闻别人的不幸,连句礼貌的安慰都懒得给。
他说:“没关系,需要抱歉的另有其人。”
米尔斯墓园。
雨停了,但灰蒙蒙的雾气爬出来,填满了路边的沟壑。毛绒绒的惨白月亮像万圣节的幽灵低垂天边。
耶加经过墓园守门人的小屋,醉醺醺的守门人萨默举着手里的酒瓶,咧开嘴对着她笑。
这人是个单身酒鬼和前|科|犯,数年前妻子抛下他回了父母家,那之后他的酒喝得更多。但有传言说,萨默太太并不是走了,而是死了,或许尸体就埋在墓园里。
萨默频繁地搭讪耶加,说只是想跟她“喝一杯”,直到她的回复从假笑变成冷笑。
最后他不再提,但每次都带着恶意迎接她:“快要关门了,莱斯特小妞!如果你不早点出来,我就把你关在里面,嘿嘿,嗝,你今晚只能跟鬼魂睡了。”
耶加微笑对他点了点头,她比两年前成熟多了:“我知道跟鬼魂睡多了会变成什么样,多亏了您,萨默先生,所以我马上就走。”
她把守门人含糊的咒骂留在身后,走进墓园的雾气深处。
她的目的地是一块双人墓碑,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维克托·莱斯特和紫堇·莱斯特。
没有生卒年月,只有几行短短的墓志铭——
熄了灯吧
我将明白您的黑暗
并将喜爱它
耶加蹲下来,额头贴在冰冷湿润的墓碑上,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些很细碎的响声。
她下意识回头起身,恰好躲开了第一下攻击。砸向她后颈的酒瓶错了位,狠狠砸在背上,把她砸了个踉跄。
酒瓶在石板上摔碎,声音却很闷,好像雾气变成实质,阻隔了声音传播。
她悚然后退,看清了来人——守门人萨默。
他眼睛通红,鼻子被酒精泡得红肿粗糙,胡茬遍布的脸痴迷而狂热:“嘿嘿……跟鬼魂睡比不上跟我睡,过来,我会……”
耶加边借墓碑作掩体绕开他,边扬声大喊,她从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么尖锐的声音:“救命!有没有人!救命!”
她心跳如雷,背后沁着冷汗,但脑子却还清醒。
她不敢贸然往外跑,守门人一定比她更熟悉路,她也节省体力不再呼救,他肯定知道附近空无一人。
她想找自己的包,包里有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匕首。
守门人扑过来,她绕开他,却一脚踩到了酒瓶碎片,碎片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打滑,立刻把她带得朝前扑倒。
地上散落的其他酒瓶碎片欢迎了她,她正面着地、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地方被割伤,一时间完全无法起身。
但她的包就在眼前,打开着,匕首露出刀柄。
她的包原本打开了么?
她来不及多想,伸手过去抽出了它。
守门人嘿嘿直笑,从背后拽起她的头发,散发着酒臭的脸凑过来:“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嗝,你这张傲慢的脸,瞧不起我,我不配跟你搭话?你哭起来还会这么漂亮么?哭,叫啊!你怎么不……”
耶加猛然扭身,刀刃直直扎进他的肩膀。刀伤激活了被酒精麻痹很久的神经,男人嘶声痛呼,踉跄着松开她后退。
她费力地站起来,恶狠狠盯着对方,胸口剧烈起伏。
萨默还不打算放弃,他比她高得不多,但又红又胖、像颗健壮的苹果,那一下重挫了他,但远不致命。酒精让他上头,在他心里,这事儿已经毫无转圜余地。
他从其他墓碑前摸起花束朝她用力甩来,她用手挡开,他已经冲到了面前。
后面几秒她好像失去了记忆,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脑子里,耳膜嗡嗡作响,眼里只有萨默通红的脖子。手里的刀对着那里一划,她感到手心一阵滚烫。那是新鲜的血的温度。
萨默僵住了。
他抬手捂着脖子,似乎想说话,张嘴只发出奇怪的气声,脖子上的伤口却像另一张嘴,缩合着不断向外吐血。
几秒后,他肥圆的躯体仰天摔倒。
耶加茫然低头看他。
守门人泊在自己的血滩里,双眼大睁,瞳孔已经散开。动脉仍在小股小股将血泵出,短短半分钟就送走了他几乎全部的生命力。
每个女孩在成长过程中都见过很多次鲜血,她觉得熟悉,味道也并非不能接受。
或许女人天生就该做杀手呢?
她人生中无数次幻想过这样撕开某人的喉咙,抗性似乎早就在无数次的设想中变得坚不可摧,她不害怕鲜血和尸体。
相反,她感到愉快。
这愉快让她短暂忘记了善后的麻烦事。
她低头审视对方的眼睛,满足地欣赏其中的恐惧和悔恨,最后她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他说:“你今晚只能跟鬼魂睡了,萨默先生。”
雾气像被这句无法无天的话扰动,在不远处打起涡旋。
耶加终于没了力气,开始不停发抖吸气,手上还死死握着匕首。
该怎么办?是不是不该杀他?报警么?
但是,万一警察认为她有谋杀嫌疑怎么办?认识萨默的人都知道他俩不和。
啊对,监控摄像头,公墓里有监控。
她扭头朝上看,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莱斯特小姐?”
艾瑟罗斯?
她仓促转身,握紧匕首嘶声喝止:“滚开!不许过来!”
轻缓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墓园的路灯在这时自动亮起了。
艾瑟罗斯乖巧地停在原地,距离她两米左右,高大的身体阴影与雾气一起压着她。
他紧紧盯着她,冲她平举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抱歉,请不要害怕。下午提到墓园,所以我才想过来看看……”
跟她一样的原因。
她瞟了一眼手表,距离她进墓园才过去十五分钟,时间也前后脚。
合情合理。
耶加心里放松下来,一瞬间几乎想向他求助——拉我一把、安抚我一下,很抱歉之前对你的态度那么……
艾瑟罗斯继续说话,面带关切:“莱斯特小姐,你……”
这本该是一句关怀。
他会说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
她无可奈何、只能和盘托出,然后选择报警。之后的事再说吧,不报警还能怎样呢?
然而他说:“莱斯特小姐,你谋杀了萨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