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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廊下听兵 偷偷听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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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廊下听兵
辰时鼓未响,邓清雪已站在侧廊拐角。不是校场边那条——离柳氏太近。她选通往马厩的影深柱后,旧柱裂了一道缝,刚好容她侧身。
虎子在外侧假意扫落叶,扫帚触地的节奏约定好了:急促两下,是有人来;三长一短,是柳氏。他扫得很认真,认真得像真的爱干净。
清婉兑现了承诺,对柳氏说“带妹妹晒太阳”。柳氏叮嘱三遍不许过侧廊,清婉一一应下,走到转角却停步,低声:“我只送到这儿。鼓声起了你听,人乱了你就回。被抓到,我先挨骂,你也别想再出来。”
“姐姐回去吧。”邓清雪说,“女红我晚上补。补不完,通宵。”
清婉看她一眼,终究走了。裙角消失在回廊尽头。
喝号声先到。“——列队!”声音硬,像铁板。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靴底踏土,一下下砸进邓清雪的耳骨里。
她侧身,从柱缝望出去:校场中央立着旗,旗角被风撕得猎猎响。前排是家将,后排是亲兵,再往后是些半大少年,里头就有邓清霆。他肩背绷直,下颌收着,像生怕谁说他不像嫡长子。
邓清雪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今日她特意换了旧衣,颜色淡,不扎眼。袖口却已被廊柱的灰蹭出一道浅痕。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校场尽头走来。披甲未戴盔,鬓边有早白,步伐不快,每一步却像量过尺寸。邓镇山走到队前,没有多余的话,只抬手。
校场瞬间静了。静得能听见旗绳拍杆,啪,啪。
“昨日报边,南路夜探遇袭。旗帜未明。”邓镇山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今日演的是夹击。左翼诱,右翼切。谁把队形跑散,自己去跑二十圈,别让我开口。”
没有激昂,没有空话。邓清雪听着,心里反而定——这才像带兵的人。
演练开始。左翼前压,故意露出缝;右翼斜插,土尘扬起来,呛得她鼻腔发干。她盯着旗语和脚步的错位,下意识在心里改:诱敌慢了半拍,切的时机就会早;早了,敌人不进袋,进的是空。
“停。”邓镇山喝道。尘土里,邓清霆嗓子都喊哑了,还在纠正身旁少年的步距。邓镇山走过去,只说一句:“眼看脚下,别看我。”
少年们哄地一紧张,又很快重新跑开。有人绊了一跤,立刻爬起来,不敢叫疼。
邓清雪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痒——那种看见沙盘却摸不到棋子的痒。她前世改学员想定时也这样,一着急就想上手;此刻她只能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牙白。
虎子急促扫了两下。邓清雪立刻退半步,背贴柱。一个家将路过,看都没往阴影里看。她心跳却慢不下来,掌心全是汗,黏住袖里的布。
鼓声再起。这一轮好些,夹击合拢时,土墙上的靶旗应声而倒。校场里有人要爆喝彩,又被邓镇山一眼压下去。他不允许把演练当成戏。
“今日到此。”他摘下手套,拍了拍灰,“清霆留下。其余散。”
人潮退时,邓清雪本该走。她却多留了一息——就这一息,邓清霆抬眼,目光恰扫过廊柱。两人对上。
邓清霆眉心一跳,先是惊讶,随即沉下脸。他没有当场喊破,只对父亲说了句“儿子去取水”,快步朝廊下走来,靴底碾过碎石,咔咔响。
“你来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娘若看见——你是不是嫌命长?”
“听兵。”邓清雪答得干脆。
“听兵?”邓清霆像听见天方夜谭,“你是女孩儿!校场不是玩的地方。回去,立刻。我数三个数。”
“哥哥方才右翼切早了半步。”她忽然说,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袖口的灰蹭到腕上,“左翼诱得不够深,敌人若真有经验,会停。你切空了。不过后半段补回来了。爹没骂你,是看你补得快。”
风从廊间穿过,吹动他额前的汗湿碎发。邓清霆盯着她,眼神复杂,像在辨认妹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换了芯子——烧退之后,这丫头说话确实怪。
“你懂什么。”他最终哼了一声,语气却虚了半分,“谁教你的?谁教你乱嚼这些?”
“没人教。看的。”邓清雪说,“像看棋。棋错一步,后面都要补。”
远处邓镇山已经转身,似乎察觉这边多了对人影,目光遥遥投来。邓清霆吓得一激灵,一把抓住邓清雪的手腕往回拖:“走!别让爹看见你。被看见,你死,我也难看。”
“看见又怎样?”邓清雪被拖着走,步子碎,却没怎么反抗。力道不够,硬抗没意义。
“怎样?罚你,也罚我!嫡长子连妹妹都看不住,传出去好听?”他急得耳根发红,“清雪,我知你好奇,可好奇要命。军里死人,不是话本。昨夜周叔的血你没看见吗?”
“看见灯影了。”她说,“所以更要听懂鼓怎么打。”
走到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邓镇山仍站在原地,似乎看见了,又似乎只当是树影。他没有叫住他们。邓清雪把这一眼记下——父亲没有叫她。
回到内院,清婉正在晾帕子,看见两人,先是松一口气,随即瞪虎子:“不是让你看着吗?看着人被拖回来算什么看?”
虎子抱着扫帚,委屈:“大少爷抓得快……我咳嗽都来不及。三姑娘腿短,跑不过。”
邓清霆把邓清雪往姐姐身边一推,自己整理衣领,恢复那副小世子模样:“今日之事,别让娘知道。清雪,你再去,我就亲自送你去娘那儿——连香囊一块交。”
“哥哥,”邓清雪忽然叫他,等他侧目,才道,“你练得很苦。我看出来了。”
邓清霆一愣,耳根那点红还没褪干净,别扭地别过脸:“少拍马。回去念你的女训。念不够,今晚加一册。”
他走了。甲叶碰撞声远去。
清婉拉着邓清雪的手进屋里,关上门,才低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告诉我你真想学那些。昨夜才抬进一个伤的,你就往刀口上撞?”
邓清雪坐到凳上,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喝完才说:“我想知道,邓家的刀,是不是只传给儿子。”
清婉沉默很久。窗外有人抬水经过,扁担吱呀。她把晾好的帕子叠齐,叠得很慢:“传不传,不是你一句话的事。爹认的是能不能扛事。娘认的是你能不能活到嫁出去。两样撞在你身上。”
“那我就先扛一点事给他看。”邓清雪说。
“你才八岁。”
“那就先听鼓。”邓清雪说,“女红我学。学了,娘少骂,我才能多出来。姐姐,你出嫁前再教我两天。我学。”
清婉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指点她额心:“你呀……芯子换过似的。以前只会哭着要木剑,现在倒会换条件。”
“以前是以前。”邓清雪说。这话连她自己都听出双关,清婉不懂,只当她长大了。
午后女训照常。邓清雪这次读得格外顺,针也穿得进布——虽然歪,但至少没扎到手。柳氏见她老实,神色缓了些,甚至给她加了一碟蜜饯:“知道改就好。女孩子,安安稳稳才是福。”
邓清雪应着,心里把辰时的旗语又过了一遍。蜜饯甜到发腻,她仍吃完,像完成一项交换:糖换时间,时间换廊下。
傍晚,邓清霆经过她窗下,脚步顿了顿,扔进来一本薄册,封面无字,里头是手抄的步法要点,字丑,心诚。他扔完就走,只丢下一句:“看完烧掉。别说是我给的。被娘翻到,我连你一起不认。”
邓清雪捡起册子,指尖发烫。她翻到夹击那页,用指甲在“切早”旁边划了一道极轻的痕。
廊下风又起了。远处马嘶一声。她把册子压到枕下,和原身藏果子的位置同一处。
合眼之前,她听见书房方向邓镇山对来人说:“旗帜确认了吗?”
来人声低:“还没有。但……很像朔原斥候用过的制式。不敢定。定了,就不是散匪能扛的事。”
朔原。
邓清雪睁开眼,盯着梁上红布条。赤水镇的南路,已经吹到北边的风了。她把这两个字咬进牙缝,一夜都没有吐出来。
清婉夜里又来查她有没有偷跑。见人在被窝里,才放下心,坐床沿替她掖被:“明日周家来人看府面,你穿干净点,跟我站一会儿就行。别说话,别提刀枪,别提昨夜。聘礼稳了,娘会开心几天。娘开心,你侧廊的太阳才晒得成。”
邓清雪“嗯”了。清婉走后,她把薄册又摸出来,借小灯看了半页,记住三个步距错误,才重新塞回枕下。灯芯爆花,她吹灭它。黑暗里,鼓点似乎还在耳朵里走。
薄册里夹着一片干槐叶,大概是邓清霆随手塞的,好让本子合得紧。邓清雪把槐叶夹回原处,没有烧。契约还没立,哥哥的字丑,却是此刻唯一能摸到的“兵”。
她用自己的话把三个步距错误抄在纸角,字歪,却清楚。抄完揉掉,塞进炭盆烧了,只留薄册。原件比抄件值钱,也比抄件危险。
窗外更夫敲梆。她听了三梆,重新睡去。朔原两个字压在舌底,一夜都没散。
次日清晨,周家果然派人来看府面。邓清雪换上干净衣裙,跟着清婉在厅里站着,捧茶时手稳,目光只落在客人靴尖前方三寸。有人随口夸“三姑娘文静”,柳氏应得得体,眼角却悄悄瞟她一眼,像怕她忽然开口谈鼓点。
送客后清婉捏了捏她的手:“今日合格。侧廊……再忍两日。娘这几天心情好,别砸。”
邓清雪“嗯”了一声。薄册仍在枕下。朔原二字仍在牙缝。她可以忍两日——忍完,就继续听。
回屋路上她经过佛堂外墙。香烟气淡淡渗出,柳氏大概又在里头。邓清雪脚步顿了顿,没有停——停了就要被叫进去念女训。她把手按在袖里那本薄册的位置,隔着布也能摸到边角。
阿桂夜里给她加了一块蒸糕,塞进门口就走,只留一句「垫垫肚」。邓清雪掰开蒸糕,一半留给明早,一半就着凉茶咽下。咽完,她把虎子的扫叶暗号又对了一遍,才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