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将军府的规矩 面对柳氏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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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将军府的规矩
天光从窗纸破角漏进来时，偏厅那边终于静了。雨停了，青石上还留着一夜的泥脚印，深浅不一，像有人反复跑过。
邓清雪被柳氏按着喝第二碗药，苦得舌头发木。虎子在门外汇报，声音压得很低：“周叔缝完了，骂累了，睡了。将军书房没灭灯。大少爷校场集合，说今日加练，谁迟到跑圈。”
“知道了。”柳氏揉太阳穴，指节按出红印，“你去传厨房，午膳清淡。三姑娘若再提昨夜的事，你就装聋。装不像，我揭你的皮。”
虎子看了邓清雪一眼，做了个“我聋了”的口型，溜得飞快，靴底还带着泥，在廊上留下半串小点。
门开，邓清婉端着粥进来。十三四岁，眉眼温，唇边却有疲。看见妹妹坐着，先是松气，随即皱眉：“谁让你起来的？躺下。娘看见又要骂。”
“饿。”邓清雪很老实，目光却清楚。
清婉把粥放下，按她肩膀，动作轻，力道不容拒绝：“先喝。娘去佛堂还愿了，嘱我看着你。你昨夜胡话全府都知道，下人看你像看炸开的炮仗。”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昨夜抬人的事，别问。娘说了，问了罚跪祠堂。”
邓清雪喝粥，听廊下动静：有人报账，有人说“三姑娘总算醒了”，有人提“聘礼单子要不要改日子”，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轻快，像昨夜的血味已被晨风吹淡。
清婉耳尖微红，给她擦嘴角：“嘴碎，跟你无关。你把粥喝完。”
“跟姐姐有关？”邓清雪问。
“下月送聘。城南周家，武职，人老实。娘说老实好。”清婉笑得淡，笑意却到不了眼底，“昨夜那种事，周家若听见，只会觉得将军府危险。所以娘才死命按着消息。你懂吗？”
邓清雪点头，不追问。清婉掖她袖口时，指尖有薄茧——绣花绣出来的。她多看一眼，记下：姐姐是要把安稳过出体面的人。
柳氏回来，一身香火气，额前沾了点香灰。摸过额头，确认不烫，才把脸沉下来，把一册薄本摊开，像终于有空把规矩重新钉牢。
“从今日起，跟着姐姐学女训。能坐住、能低头、能把针线做完，到了人家才不被笑话。”柳氏说，“你爹在外打仗，家里的脸，有一半是你们姐妹撑着。昨夜的乱，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多嘴。”
本子边角翻毛，不知过了多少人的手。邓清雪没立刻接。清婉轻轻碰她手腕，示意别顶。
“娘，我想先能走路。”邓清雪开口，声音还哑，却清楚，“走路稳了，再学坐。大夫也说要下地。”
柳氏愣住。清婉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回去，眼眶都笑湿了。
“病烧坏脑子了？”柳氏又气又无奈，“走路谁不会？女红才是本事！你以为将军府的女儿生来就能横着走？”
“腿软。”邓清雪掀被，把小腿伸出来给她看，瘦得扎眼，“摔了更丢人。丢人的事，娘不是最怕吗？”
这话堵得巧。清婉赶紧打圆场：“娘，我陪她廊下走走，不出二门。真累了就回来。女训下午再念，我盯着。”
柳氏盯她半晌，终究心软，拢了拢她额发：“只许廊下。见着你爹属下，低头让路，不许盯着看，更不许往校场凑。昨夜的事——当没听见。听见了也别再提。”
“听见了。”邓清雪应规矩，没应“当没听见”。柳氏没抓住这细缝，挥手让她们出去。
廊下风干，带着草叶和一点马粪腥。邓清雪扶着柱子走，一步一步找平衡。阳光落在青石上，水渍未干，反出浅白的光。远处校场传来喝号，短促整齐，一下下震在肋骨上。
她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一拍。
清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轻轻叹气：“又听入迷了。小时候你就爱往那边钻，娘打过你手心。你把木剑藏床底，被发现那天娘哭，爹也不说话，后来木剑就摆在屋里——摆着，不许动。”
“打疼吗？”邓清雪问。
“疼。你也不哭，就眼圈红。”清婉自己先笑了，“后来爹说别打脸。娘更气，说他护着你。我觉得吧，爹不是护，是懒得管女孩儿的事。懒，有时候比护还可怕。”
邓清雪摸了摸自己的手心。光滑，没有旧伤。原身大概是个倔孩子。倔很好，倔能活。
廊角两个家丁抬着兵器架经过，刀枪在布套里碰撞，发出闷响。年轻那个眼神无意扫到邓清雪，带着点好奇；年长的立刻低喝：“看什么看！低头走路！”
邓清雪看着刀柄露出的一截，手指在袖中蜷了蜷。铁的气味穿过布套缝隙，很淡，却准。
“低头。”清婉低声提醒。
她低头了。可眼角仍粘着那截刀柄的黑沉颜色。
午后女训开始。清婉念一句，她跟一句。字大多认得，真正费劲的是坐姿：膝跪得发麻，腰要直，手要放在规定的位置。柳氏在旁边做活，针线翻飞，时不时抬眼检查。窗外蝉开始叫，叫声干涩。
邓清雪读得齐整，神情却淡。柳氏满意了些：“看，也不是学不会。好好读，将来嫁到好人家，你爹也有脸。别总想那些不着调的。”
“嫁到谁家？”邓清雪忽然问。
针尖一顿。柳氏抬头：“你问这个做什么？到时候自然有人提。将军府的女儿，总不至于差。你现在操心这个，还早。”
“我想见见爹。”邓清雪说。
屋里静了。清婉眼神示意她别乱说。柳氏把针插回布里，声音沉下去：“你爹忙。军报一摞，今晚还要见人。你一个小姑娘，见他做什么？病好了，好好学规矩，比见他有用。”
邓清雪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针，银光细得像一条缝：“我想问他，邓家的女儿，能不能不只会绣花。”
柳氏脸色变了。清婉立刻握住她的手，用力，带着警告。
“放肆。”柳氏站起来，袖口流苏晃了一下，“你以为你是谁？你哥哥将来袭职，你姐姐嫁人是福，你呢？你要是学那些刀枪，将来谁敢要你？战场上死人，你见过吗？昨夜那点血都吓得全府噤声，你还想往上凑？”
邓清雪抬眼。八岁的眼睛里有一种直：“见过一点。所以想知道更多。”
柳氏被这句顶得胸口起伏，指着她，半天只挤出：“……清婉，把书合上。今日到此。她病还没好全，胡言乱语！再有下次，罚跪祠堂！”
门被带上时，风灌进来，吹得窗纸响。香灰味还在。线团滚到邓清雪脚边，她捡起来放回笸箩——不是认输，是不把小事闹大。
清婉松开手，掌心都是汗：“你疯了？娘最忌这个。她是怕你死，不是恨你。你才醒，就不能先顺着点？”
邓清雪靠着椅背，腿还麻着，却轻轻吐出一口气：“姐姐，爹今晚真见客吗？”
“真。南边校尉继续回禀边情。”清婉犹豫，“你别打主意。廊下都有人看着。真被娘看见，我护不住你。”
邓清雪点头，表示知道。她把女训本重新摆正，指尖在封面上划过，没有打开。
傍晚打晚饭时，虎子鬼鬼祟祟送来一碟酱瓜：“厨房多的。别告诉夫人我偷拿。——对了，您烧糊涂喊的词，外面都当笑话传，您别往心里去。”
“不偷，算我讨的。”邓清雪夹了一块，咸香冲得鼻翼一开，“虎子，校场每天什么时辰最热闹？”
“辰时！将军在府就必到，不在就大少爷带着练。”虎子眼睛亮，“姑娘您又想看？上次被夫人揪耳朵——疼不疼？我在门外听着都疼。”
“疼。所以这次不揪耳朵，用眼睛。”邓清雪说，“你若看见我娘往廊下走，就咳嗽两声。两声。别咳成痰。”
虎子一愣，随即捂嘴笑，被清婉从门外瞪了一眼，才赶紧溜走，临走还竖了竖拇指，动作幼稚得很。
夜里邓清雪躺在床上听更鼓，把今日规矩在脑子里列成条：女训、女红、低头、嫁人、不许看刀枪、不许扰军务、罚跪祠堂、昨夜当没听见。条越多，越像一张网。
窗外有马蹄声远去，像送客。远处隐约有人说话，一个沉，一个急，风送进来半截——是邓镇山的声：“旗帜不是散匪。再确认一次。别惊动镇里的人。”
另一个人应是。应得很低，像怕字音漏到井里。
清婉临睡前来敲她的门，塞进一只香囊：“别跟娘硬顶。你想看校场，我帮你跟娘换条件——你把这星期的女红做完，我明天带你晒太阳，走到侧廊为止。侧廊能听见鼓，看不见人。听鼓也行。别逼娘把你关进屋里。”
邓清雪接过香囊，点头：“成交。”
清婉松口气，又叮嘱：“昨夜周叔的事，你若在下人面前多嘴，周家的聘礼会生变。我不怕，可娘怕。你体谅她一次。”
邓清雪应了，把香囊塞进枕下。窗外更鼓过了一更。她把虎子教的咳嗽暗号又对了一遍，吹灭灯。
次日清婉真带她“晒太阳”。柳氏验过女红进度才放人。两人走到侧廊尽头，清婉停住：“到此为止。鼓声你听，人影你别追。我在回廊这边做活盯着你。”
邓清雪点头，贴着柱站。校场喝号响起，今日练的是步距与转向。邓清霆嗓子已哑，仍不肯停。尘土飞起，细沙落到廊柱上，痒痒地粘在她袖口。
虎子远远咳了两声——不是暗号，是真呛着了。邓清雪差点儿笑出声，立刻忍住。听了小半个时辰，清婉招手：“回。再听，娘要起疑。”
回去路上她问：“姐姐怕周家退亲吗？”
清婉想了想：“怕。但更怕你出事。两样叠在一起，我只能先按住你。你体谅我，也是体谅娘。”
邓清雪没反驳。侧廊的鼓还在远处响，一下一下，敲着她的日程。
午后女训又加了一课：对客如何低头、如何递茶、如何在被问到“喜不喜欢女红”时笑着把话岔开。邓清雪练了十二遍，清婉才点头。第十二遍时她膝盖发麻，仍把脊背挺直。
“你学得真快。”清婉小声说，“快得让人害怕。”
邓清雪活动膝头，声音很平：“学得像，娘才肯放我出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将军府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