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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是什么东西 法事定在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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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事定在明天。
赵馥灵一早醒来,先做的不是准备,而是数人。
翠微、春杏,还有两个在院里当差的粗使婆子。院门内外一共四个人。春杏正把昨夜收进来的衣裳叠好,翠微在窗边理水盆,另外两个婆子一个扫地,一个往小炉里添炭。平常这些声音很容易被她忽略,今天却一样样落进耳里,像她在心里把每个人都点了一次名。
昨晚院门外那条巷子,有人走过两趟。
不是巡夜的。巡夜的人靴底重,换班时还会互相喊一声;那人的步子轻,几乎没有拖地声,轻得像是故意让她知道他走得很轻。她只听见两次,没看见人影,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能记下的只有这些,剩下的暂时不能替他补上。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府里现在的风向,用2030年的话说,叫舆情。”
赵馥灵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在心里问:“说人话。”
小馥在她心里接着说:“大家都在谈您。有人怕,有人好奇,还有人在算要不要顺便赚您一点钱。”
她拿起茶盖,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在心里回它:“最后那种人我喜欢。”
小馥在她心里提醒:“我知道,所以才提醒您。那种人通常也最会卖您。”
赵馥灵笑了一下,笑意没停太久。明日的法坛、巷子里的脚步,还有秦嬷嬷身上那缕尚未确认的苦甜气味,都像几张被风吹乱的纸,暂时还拼不出同一幅图。她把这些事一件件记在心里,没有急着替谁定罪。
柳氏是午后回府的。
马车从侧门进来时,车轮碾过石路,咯噔声一下一下传进院里。没有人迎她。赵馥灵站在回廊转角,隔着一排灰瓦看见车帘掀开一半,柳氏扶着车框下车。她穿月白素衫,头上只簪一支银簪,脸色比离府前更白,嘴唇也像少了血色。
她下车后往这边看了一眼。
很短,短得像是被日头晃了眼。随即她便转过头,由丫鬟扶着往自己的院子去,没有叫人,也没有停下来。
赵馥灵没有追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穿过院门,直到门扇合拢,才慢慢把手从廊柱上收回。柳氏三日前去了慈云寺,如今人就在隔壁,却没有唤她过去。她望着那扇门,连一句“母亲”都没能喊出口。
申时,她让翠微提一盒点心过去,说是三小姐替母亲接风。
翠微去了一刻钟才回来。点心盒还在她手上,盒盖系的红绳也没动过。她将盒子放到桌上,声音低低的:“夫人说,一路劳顿,已经歇下了。”
赵馥灵看了一眼窗外。那时天光还亮,柳氏院里的灯却已点起来,薄薄的灯影映在窗纸上。
赵馥灵问翠微:“她有说别的吗?”
翠微摇头,答道:“没有。奴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一直亮着灯,也没听见夫人睡下的动静。”
灯亮着,人却说歇下了。
一个人不想见你,当然可以直接说不见;若说自己歇下,屋里又亮着灯,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许只是不想让人看见。赵馥灵望着那只没有拆开的点心盒,知道这些都只是猜测。她不想把柳氏没有说出口的话,硬塞进对方嘴里。
“小馥,你怎么看?”她在心里问。
“数据不足。”小馥说,“不过我的数据库里,这种情况有个标签,叫‘我还没准备好’。”
赵馥灵在心里追问:“准备好什么?”
小馥在她心里回答:“这就是数据不足的地方。”
赵馥灵的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瞬,最后没有再问。她把点心收好,交代翠微等柳氏愿意见人时再送一次。那不是退让,只是她暂时还找不到能让母亲开口的那把钥匙。
傍晚,春杏来敲窗。
春杏替三小姐听墙角已经几天,这件事像一份谁也没正式交给她、她却做得格外认真的差事。敲窗前,她先左右看了看,确定回廊上没人,才把声音压低,对赵馥灵禀报:“三小姐,前院在搭法坛。”
赵馥灵把窗推开一点,示意她从门口进来说。
春杏跨进屋,手指还捏着袖口,向赵馥灵禀报:“前院搭了三张桌子,供桌前后摆了三口铜炉,都是新的。秦嬷嬷昨天就派人去城南买了,老夫人却是今天早上才说要做法事。”
春杏比了比位置:“一口在最前面,两口在后头。后面那两口的盖子很重,抬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搬,还差点撞到门框。”
赵馥灵问春杏:“你看见炉里放了什么吗?”
春杏摇头。“没有。炉盖都合著,奴婢也没敢靠太近。”
赵馥灵先肯定她:“你做得很好。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没看见的不要替它添上。”她把一包桂花糖递给春杏,又说:“辛苦你了。”
春杏接过糖,捏在手心里,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想起正事:“明天是不是会出事?”
“我不知道。”赵馥灵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吓她,“所以才要把我们知道的事记清楚。”
春杏点点头,离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窗关上后,屋里只剩下油灯细微的灯花声。
小馥在她心里开口:“主人,我要提醒您一件事。”
赵馥灵在心里应道:“说。”她把刚才听见的细节又默念了一遍:三张桌子,三口新炉,前一日采买,后一日才决定法事。
小馥在她心里逐项提醒:“秦嬷嬷身上有一缕像曼陀罗的苦甜气味。法坛上有三口新铜炉,老夫人今天才开口,炉却是昨天就买好的。几件事放在一起,值得查。”
赵馥灵在心里提醒:“不是证明。”
小馥在她心里答得很快:“不是。目前只能记作‘异常重合,待查’,不能算成结论。”
赵馥灵看向窗外。院墙外的天色渐沉,前院那边有人走动,远远传来木料碰撞的声音。她想起秦嬷嬷经过回廊时,风里那一丝苦甜;又想起春杏说的三口铜炉。若她只凭鼻子和几个时间点就认定有人下毒,等于把一个推测当成已经查明的事。
她在心里问:“曼陀罗若混进香烟里,会怎么样?”
小馥停了片刻,才在她心里答:“数据里有曼陀罗误食的病例,有人口干、瞳孔放大,也有人神志混乱,出现幻觉。可那些是吃下去的,不能拿来替明天的香烟算反应、算时辰。更何况,我们连炉里装什么都没看见。”
赵馥灵的眉心慢慢收紧,在心里确认:“所以明天若有人不对劲,先把人带离烟,再请府医来看?”
小馥在她心里回答:“对。不能因为一个人站在法坛前,就说她是被邪气冲了;也不能光凭症状便指认是谁动的手。”
她没有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明天的法坛不只是要让她难堪,恐怕还准备了一个能替整场戏作证的人。这仍是推测,但她至少知道,自己不能按照别人安排好的位置站着。
亥时刚过,院门被人推开了。
没有通报,也没有敲门。脚步声又快又脆,绣鞋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像有人一路把心里的话踩到了门口。翠微正要迎出去,来人已经越过门槛。
翠微急忙上前:“大小姐,三小姐已经……”
赵馥兰打断翠微:“让开。”
那两个字不重,却一点缝都没留。
赵馥灵坐在窗边,没有起身。来人提着一盏绢灯,外头披着藕色斗篷,里头是鹅黄衫子,鬓边别一支白玉簪。灯光落在她的下颌和眉眼间,让那点紧绷看得更清楚。
赵馥兰。
她把灯放到桌上,转头对翠微说:“你也出去。”
翠微没有立刻动,先看了赵馥灵一眼。赵馥灵朝她点头,她才退到门外。门没有关紧,一道月光和她的影子一同落在门槛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赵馥兰没有坐。她站在灯影里,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不肯示弱的猫。她的手指藏在斗篷边缘,捏得布料起了一道皱。
“我问你一句,你老实答。”
“姐姐请问。”赵馥灵回得平静,手却在袖中轻轻收紧。
赵馥兰盯着她,像是怕她躲开自己的眼睛。“你是什么东西?”
赵馥灵眨了眨眼。
这句话,她三十年来听过很多版本。通常出现在她说中某件事之后,有的人惊讶,有的人害怕,有的人干脆把门关上。倒是第一次有人把问题问得这么直,直得像一把没套鞘的刀。
“三妹从小胆子小,见了人说话像蚊子叫。”赵馥兰板着脸,一条一条数着,“落一次水回来,敢跟祖母顶嘴,敢指着秦嬷嬷的袖子问她半夜去哪。府里说你被湖里的东西附了身。”
她停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我不信鬼。可我信,眼前这个人,不是原来那一个。”
屋里安静了一息。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轻声说,“她比府里其他人都问得准。”
赵馥灵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灯下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凶,眼眶却红了一圈。她不是不怕,只是把怕藏在了质问后面,像只要声音够硬,就不必先承认自己在意。
“身子是我的,姐姐不疑。”赵馥灵慢慢说,“姐姐疑的,是里面的人。”
赵馥兰没有答话,指尖在斗篷边缘捻了一下。
“姐姐想怎么验?”赵馥灵问。
赵馥兰终于开口问:“林姨娘走了以后的第一个冬天,我给过你一样东西。说,是什么?”
赵馥灵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段记忆。第一天涌进来的记忆像一箱没整理的信,她只拆了最上面几封;如今要她从箱底找起,得把那些模糊的画面一张张翻过去。
偏院,冬夜。窗纸破了一角,风从缝里灌进来。一个很小的孩子缩在床角,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不是没有饭,是吃不下。窗外有人敲了三下,一只手从破口塞进来半块东西,用帕子包着,摸起来还软。
那个孩子接过时,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赵馥灵睁开眼,回答:“半块桂花糕。”
赵馥兰的手指在斗篷边上收紧。
“用一方藕色的帕子包着。糕是冷的,里面还有一点软。糕面上的糖桂花掉了一粒,落在我手背上。”赵馥灵停了一下,喉头微动,“我把它舔掉了。”
屋里静了下来。灯芯啪地爆了一声,细小的火星很快缩回去。
赵馥兰“嗤”地笑了一下,短得像漏了气。她很快把脸转开,用手背按了按眼角。“那是李嫂偷偷给我的。我自己吃不下,想到你三天没出屋,就从窗缝塞给你。回去以后,嬷嬷发现我的帕子少了一条,罚我跪了一个时辰。”
“我不知道。”赵馥灵说。
“你当然不知道,我又没说过。”赵馥兰吸了吸鼻子,立刻把下巴抬高,像要把刚才漏出去的情绪收回去。“这一件算你对,不算全对。”
赵馥灵追问:“姐姐还有第二件?”
“没有。”赵馥兰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我只想到这一件。”
赵馥灵差点笑出来,又把笑意压回去。十七岁的小姑娘,查案查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只准备了一道题。她懂那种慌;她第一次替客人做咨询时,也只带了一个问题进门。
她站起身,往赵馥兰面前走近一步。
这一次距离近了,赵馥灵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粉香,细细甜甜,与前几日门槛上那点白粉相似。翠微说那叫玉簪粉,她还没有比对过两份实物。再往下,斗篷袖口里有一缕清冽,像刚揉开的迷迭香。她的目光在那只袖口上停了一瞬,没有伸手去碰。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问,“玉簪粉和迷迭香。要我整理成一份报告吗?”
“不用。”赵馥灵在心里答。
赵馥灵没有说破。她想起柳氏午后闭上的院门,试着把话往那边递了一步:“姐姐今晚来,其实不是想问我是什么东西。”
赵馥兰的眼神晃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姐姐怕的,是母亲。”赵馥灵说得很轻,“母亲去慈云寺三天,回来连点心都不收。姐姐看在眼里,不敢问母亲,就来问我。因为姐姐隐约觉得,母亲的心事跟我有关。”
赵馥兰的脸色在灯下慢慢白了些,手指紧紧攥住斗篷,反驳:“你胡说。”
“我睡在母亲隔壁。”赵馥灵没有追上去,只把声音放得更低,“有些夜里,墙挡得住话,挡不住声音。”
赵馥兰没有问“什么声音”。她没有追问,反而让赵馥灵知道,这个问题碰到了她不愿面对的地方。
赵馥灵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往下说。再问下去,她就只能把那道门硬生生撞开;留一道缝,赵馥兰或许还能自己走回来。
绢灯的光在赵馥兰斗篷上晃了一圈。她拿起灯,转身往外走,到了门槛才停下来。
赵馥兰没有回头,提醒她:“明天那个道士,是秦嬷嬷找来的。”
灯影又晃了一下。
赵馥兰跨出门槛前,又低声提醒:“他烧的香,你别碰。”
赵馥兰跨出门槛,脚尖刚好落在前几日放过迷迭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