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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厨娘烧了三天 周府的点心 ...

  •   周府的点心送来第二天,一早,厨房里却没有半点声音。

      赵馥灵先是闻到灶膛冷掉的灰味,接着才发现不对。平常这个时辰,厨房里总有锅盖碰撞、婆子喊人添柴,还有米粥煮开时带着一点甜的热气。今日那些声音和气味都不见了,连院里负责取饭的小丫头也空着手回来。

      “三小姐,厨房没人做饭。”翠微把空食盒放在桌上,眉心拧着,“李嫂病倒了,烧了三天,今天早上连床都起不来。府医来看过,说是风寒入里,开了药,吃了两帖,一点用都没有。”

      李嫂。

      赵馥灵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她:四十多岁,嗓门亮得像敲锅,手脚俐落,做的桂花糕全府都爱吃。原主小时候常被人忘在角落,有几回饿得肚子发疼,李嫂便趁旁人不注意,塞一块糕到她手里。

      “吃完嘴擦干净。”记忆里的李嫂总瞪她,“让人看见,又要说我偏疼你。”

      她还记得另一件事:小桃在李嫂手底下做事。

      “翠微,”赵馥灵披上外衣,“带我去看看。”

      李嫂住在厨房后头那排矮房最里间。屋子还没走到,便先闻见炭火的干燥、药渣的苦和一股闷在被褥里的汗味。门一推开,燥热的空气立刻粘贴来;小窗关得紧紧的,炭盆烧得发红,床上叠着三床厚被。

      一个小丫头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湿帕子,眼睛哭得发红。李嫂缩在被子底下,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得起了白皮,身子还一阵一阵发抖。

      赵馥灵没有立刻走到床边。她先看炭盆,又看窗缝,再听李嫂急促的呼吸。

      炭、药、汗,她都闻得见;李嫂为何烧了三天,鼻子却不会替她答。她看着那三床被子,胸口一沉。先前的药没见好转,得再请府医,不是打开一只香瓶就能交差。

      “翠微,”她转头交代,“请人再去把府医叫来,告诉他李嫂三日未退,今早起不来,请他重新看一遍。现在就去。”

      翠微应声出门。赵馥灵这才走近床沿,没有掀掉李嫂身上的被子,只把最上头那床厚被折到一旁。

      “三小姐,府医说不能见风……”小丫头站起来,手里的帕子滴下水来。

      “我不会让她吹冷风。”赵馥灵把声音放低,“先把炭盆搬到门外,窗开一条缝就好。被子留一床,让她舒服,不要捂到汗都出不来。”

      小丫头看了看床上的李嫂,又看向赵馥灵。翠微已经不在,她像是怕自己做错,脚尖在地上挪了两下。

      李嫂忽然咳了几声,胸口起伏得更急。小丫头终于下定决心,拿厚布垫住盆沿,端起炭盆往外走。赵馥灵自己推开窗,先只留一道手掌宽的缝,让屋里的闷气慢慢出去。风进来时,她用手背试了试,没有冷得刺人,才把窗缝留住。

      她从水盆里拧出一条温布,轻轻替李嫂擦去额头和颈侧的汗。她没有用冷水,也没有催着李嫂发汗,只把黏在皮肤上的汗擦干,让她不必在湿衣被里受罪。

      “李嫂,听得见我说话吗?”她俯低身子问。

      李嫂睁开眼,视线散了一下,才落到她脸上,费力地说:“三、三小姐……您怎么来这种地方……”

      “躺好。”赵馥灵替她把被角掖平,“您以前塞给我的桂花糕,我还没还呢。”

      李嫂愣了愣,眼泪一下涌出来。她想抬手,手臂却没力,只能把手指缩进被角里。

      李嫂问:“您还记得?”

      “记得。那几回肚子饿,您给我的糕,可比桌上的大菜管用。”赵馥灵坐到床沿旁的矮凳上,把水盏接过来,“所以今天这杯水,您也得慢慢喝下去。”

      李嫂喉咙里发出一点笑声,笑到一半又咳起来。赵馥灵没有逼她说话,先让小丫头端来一盏温水。李嫂每次只喝一小口,停一停再喝下一口。赵馥灵托住盏底,不催她,等她咽稳了才再递近。

      尤加利那只小瓶在她脑中一闪。她想起李嫂方才那阵咳,随即把念头收了回去。这会儿还烧得虚,何必再端一盆烫水、添一股气味,让她受罪?府医还没来,她先把眼前这一口水顾好。

      小丫头看她只擦汗、喂水,忍不住问:“三小姐,不用香吗?”

      “今天不用。”赵馥灵答得很明白,“屋里不缺气味,缺的是清爽的空气。”

      小丫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赵馥灵看着她眼底的慌,补了一句:“若李嫂更喘、更叫不醒,或情形变重,立刻再去叫人,不要等我说。”

      小丫头用力点头,两手把水盏捧得更稳。

      她在矮凳上守着。窗缝外的光慢慢移动,房里的炭烟味淡了,汗味也不再闷在厚被之间。赵馥灵每隔一会儿便问李嫂能不能喝水、是不是冷得难受,再替她把湿透的帕子换掉。

      府医来时,先摸了李嫂的额头与手腕,又问她这几日吃下多少药、喝下多少水。赵馥灵把自己看见的情况一一说清楚:三日发热,今早无力起身,呼吸急,屋里原先有炭盆和三床被子;药仍照先前的方子吃,她只挪开炭盆、减了厚被,替李嫂擦汗、喂了些水。

      府医沉着脸重新查看,交代小丫头按时喂水,屋子保持通风,若人更昏沉或呼吸再变急,就立刻派人请他。赵馥灵把每句话都记下来,让小丫头重复一遍,确认她听懂了。

      到了中午,李嫂的呼吸比清晨平稳些,额头摸起来也不像刚才那样烫。赵馥灵让翠微把这个变化再报给府医,自己仍坐在床边,没敢就此松下那口气。李嫂困得睁不开眼,终于沉沉睡去,喉间传出一点很轻的鼾声。

      小丫头摸了摸李嫂的额头,又抬眼看赵馥灵,像在看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三小姐,您会仙术吗?”她小声问。

      赵馥灵摇头,答道:“不会。我只把炭盆搬出去,开了一条窗缝。”

      小丫头还是不信,却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下午,李嫂醒了。她仍很虚,说几句话便要停下来喘气,但眼神已经清楚。小丫头拿着空水盏出门,翠微留下来,轻轻把门带上。屋里只剩李嫂、赵馥灵与翠微三人。

      李嫂看着关上的门,手指在被角上反复捻了几下,像是想把一句话从布纹里捻出来。

      “三小姐,有件事,老奴憋了好几天。”她终于开口。

      赵馥灵把凳子往前挪了一点。“您慢慢说,不用急。”

      李嫂的喉咙干,她先喝了一口水,才说:“您落水那天,那盏茶不是厨房煮的。”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抬着柴走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远去。

      “那天下午,厨房没有人烧水泡茶。”李嫂抓紧被角,“小桃午后被秦嬷嬷叫去老夫人院子,回来时手里端着那盏茶。她跟老奴说,是秦嬷嬷赏给三小姐的,要她送过去,还要她说是厨房煮的。”

      她闭了闭眼。“老奴当时没多想,只叫她别乱说话,好好睡一觉。”

      李嫂说到这里,眼泪又流下来。她转过脸,不愿让赵馥灵看见,肩膀却止不住地颤。

      “后来您落了水,小桃就吓坏了。那天晚上,她一直哭,说她不想说谎。第二天一早,她就在井里了。”

      “是老奴叫她别说的。”李嫂哭着说,“老奴若早些问清楚,她是不是就不会……”

      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轻轻按在李嫂背上,等那阵哭声稍微缓下来,才把手收回。

      她想起清晨井边那片青苔,也想起马夫指甲缝里卡着的湖泥。小桃端回来的茶,秦嬷嬷交代的那句假话,还有井里那条再也回不来的命,终于连上了一截。李嫂亲耳听见的是小桃的话,未曾看见交茶那一刻;她得把这一截记牢,再往前查。

      “李嫂,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赵馥灵说。

      李嫂立刻点头。“老奴不敢说。”

      “不是不敢。”赵馥灵看着她,“是等我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到时候,我需要您当着大家的面,把今天说的再说一次。”

      李嫂抬起眼,看着这个十六岁的三小姐。她看了很久,最后慢慢点头。

      李嫂退烧的消息不到天黑便传遍全府。传到后来,说法也变了样:有人说三小姐在屋里点了一盆仙水,李嫂吸一口,烧就退了;有人说三小姐落水后被湖里的东西附了身;还有人说周尚书府的老夫人闻了她的香,当场便把佛珠搁下。

      翠微出去打了一趟水,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三小姐,外头的人说得越来越难听。”她把水桶放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赵馥灵正在清点香柜里的瓶子,闻言停下手。“说什么?”

      翠微咬了咬唇。“说您是妖女。”

      赵馥灵看了一眼尤加利那只小瓶。瓶塞还封得好好的,今天没有用它。她把瓶子放回原位,忍不住笑了一声。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以主人原来那个时代的标准,这算是升级了。”

      “你少替我高兴。”赵馥灵在心里回它,“我还没领到升级俸禄。”

      小馥安静了半息,才在她心里接话:“那我替您记在待办清单。”

      赵馥灵在心里追问:“连这种事都能记?”

      小馥在她心里问:“主人,您要不要我把它排到最前面?”

      赵馥灵把香柜的门阖上,嘴角还留着一点笑。院外的风却忽然变了方向。

      那天夜里,秦嬷嬷从老夫人院子出来,经过她的院门。赵馥灵站在窗后,没有点灯。秦嬷嬷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帕子擦手。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先带来桂花头油与皂角的气味,底下却压着一缕陌生的苦甜。赵馥灵的手指停在窗框上。

      那股味道让她想起2030年的实验室里,一张标过红色骷髅记号的植物标本:曼陀罗。可风转得太快,那缕味道转眼就散了。她盯住秦嬷嬷的帕子,记下那股相似的苦甜,等着下一次能与实物对上的机会。

      “小馥。”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小馥在她心里回答:“我也闻到了,像曼陀罗,但还不能只靠鼻子定案。”

      秦嬷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赵馥灵没有追出去,只把那个味道记在心里,像在纸上留下一个尚未填满的空格。

      第二天清早,翠微带回消息:老夫人说府里近来不太平,要请城外玄真观的道长进府做法事,驱一驱邪气,就在明天。

      赵馥灵听完,目光落在院门外那道长长的影子上。她没有说“果然”,也没有急着把两件事连在一起。秦嬷嬷身上的气味是一个疑点,法事则是另一个;接下来,她需要知道这两件事究竟是不是同一条线。

      秦嬷嬷经过回廊的那一夜,城东、紧贴皇城的一座府邸,偏院里还亮着灯。

      那个曾在将军府墙外勒住马的青年男子换了月白常服,发上只簪一支墨玉簪。他坐在病榻旁,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扶着半凉的汤碗。榻上的老妇人呼吸很浅,胸口一上一下,像一盏快要烧到底的灯。

      汤碗是申时送来的参汤。他端起来,先闻到参的甘,再闻到久煮后的焦苦;那苦味底下,似乎还藏着一丝很淡的甜,细得像发丝,才一靠近便散了。

      翡翠说,这是补汤。

      青年男子把碗放回小几,动作很轻,碗底没有碰出声音。他没有因为一缕说不清的气味便下结论,只望着窗外,想起几日前墙内飘来的那一点香:草木柔和,柑橘清亮,干净得不像在掩饰什么。

      能调出那种香的人,会不会也闻见了这碗汤里那丝不寻常?

      他把指尖在几面上写下一个字。看了一眼,又用袖口慢慢抹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厨娘烧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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