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033 章：凌晨两点四十，他站在印厂另一头 凌晨两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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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收摊是晚上九点。帐篷一顶顶拆下来，露出底下空荡荡的水泥地，地上留着一圈一圈沙袋压出来的浅印。灯灭之后，广场上只剩拖车的轮子声，和几个人收东西时压着嗓子的说话声。有人把最后一盏应急灯挂在栏杆上，那点光只够照亮一小块地面，其他地方全是黑的。
陈伯把那张珠光纸的样品又递给她一次。纸角捏在他手里，已经软了。“地址写背面了。”夏语初翻过来，一行铅笔字，写得很抖，横画往上一挑：城东郊，红星路十七号，进门找老周。
“陈伯。”
“嗯。”
“这个老周师傅，”她说，“是不是今天在您店里粘书页的那个。”
老头抬起眼，眼皮往上抬得很慢，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维安。退休前在滨江印刷厂做印前，四十一年。红星印刷厂，老板姓周。老周师傅快七十了，早就不接活，厂子归儿子管。两个姓周的，都是印前，都在滨江，年纪也对得上。几条拼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
“他儿子那厂子，是他退休之后开的。”陈伯说，“用的还是他的老机器。老周不肯闲着，天天泡在车间里调墨。他那手，四十一年的手艺，全在墨上。”
夏语初把样品纸折好，放进画夹。纸贴着一叠草稿，摸上去能摸到铅笔线条硌出来的印子。“我去一趟。”
“这么晚？”
“白天他接不了这个。”她说，“调墨不赚钱。机器白天要跑散活，只能等夜里。”
最后一箱书搬上车，已经十一点。温听昀回头看见她站在路边。“姐，我送你。”
“不用。”
“城东郊区，这个点没车。”
“我打了车。”
“打车也不安全。”他把车门拉开，车里的灯亮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上来吧，二十分钟。”
夏语初看着他。“温听昀。”
“哎。”
“你哥今天让你来巡视 C 区，你巡视完了。现在十一点，你可以回家了。”
温听昀的手还搭在车门上，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在车门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很轻，像在给自己找台阶。“姐，你这话听着像赶我走。”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习惯。”夏语初说，“我做事的时候，旁边有人，我会分心。”
温听昀看了她一会儿，把车门关上。关得很轻，没有甩，只是把手按上去，顺着推了一把。“行。”他退后一步，“那我在这儿等你上车。”
出租车来的时候，他替她拉开门，还伸手在车顶上挡了一下，虽然那个高度根本碰不到头。“姐。”
“嗯。”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不发。”
“那我就不睡。”他笑了一下，笑起来牙很白，“你自己看着办。”
出租车开出去二十分钟，路边的楼渐渐矮下来。六层的住宅楼变成三四层的自建房，再变成一排排铁皮顶的厂房。卷帘门全都拉着，门上贴着褪色的招工启事。路灯从每根电杆一盏，变成三根电杆一盏；最后有一段两百米完全没有灯，只有车灯照着一段发白的水泥路。
司机开始不安。“姑娘，前面路没灯了。”
“再往前开两百米，左边有个铁门。”
“那地方我知道，是个印刷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那一眼看得很久，“你一个人去？”
“嗯。”
“这个点？”
“他们晚上开机。”
司机不再说话，把收音机开小了一点，小到几乎听不见，只剩一层电流的沙沙声。
车在铁门前停下。门是锈的，锈成那种暗红色，上面挂着一块搪瓷牌，掉了漆，只剩“红星”两个字还能认出来。门柱旁边蹲着一只黄狗，狗站起来，没有叫，只是看着她，尾巴垂着，一动不动。夏语初付了四十块，下车。四十块，够她买一包打样纸，再加两顿饭。
她往铁门走。黄狗跟着挪了两步，铁门后面又响起一阵狗叫，接着是有人在喊“谁”。
“找周师傅。”她说，“陈伯介绍来的。”
车间比她想的大。铁皮顶，很高，梁上挂着几排日光灯，光有点发青。机器占了大半个车间，最高的那台有五米，滚筒一转，整个地面都在震。脚底能感觉到那种震，一下一下，从地皮往上走到小腿。墙上贴着一张很旧的安全生产标语，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写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空气里全是油墨味，不是那种淡的，是浓的，混着机油、酒精，还有一点纸张受潮的霉味。闻久了会头晕，太阳穴那里发胀。地上有油渍，一块一块，颜色比水泥深，走路要绕。
她往里走。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正趴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铁棍，在墨槽里搅。他搅得很慢，搅几下就停下来，用铁棍挑一点墨，凑到灯下看。
“周师傅。”
老头抬起头。果然是周维安，脸上沾着一点黑，眼镜滑到鼻尖上；看见她，眉头动了一下，那道皱褶从鼻梁一直拉上去。“你怎么来了。”
“陈伯的包装纸。”夏语初把样品递过去，“珠光面，油墨挂不住。”
周维安接过来，对着灯看了一眼，用指甲刮了刮；刮完把纸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底油没做。”
“印刷厂说做不了。”
“不是做不了。”老头把纸放下，“是嫌麻烦。底油要单独调，一遍底油一遍墨，中间要等干。费工，不赚钱。”
“您能做么。”
“能。”周维安往车间另一头努了努嘴，“不过今晚不行。今晚机器有活。”
夏语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车间另一头，机器也在转。那台机器比这边的小，但更精密，滚筒上覆着一层银灰色的膜，旁边立着一块控制面板，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在跳。机器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穿衬衫的，年纪不大，手里拿着记录板；还有一个穿黑风衣的，背对着她。
夏语初的脚步停了。
那个人正在低头看什么。他侧着身，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从记录板上点过去，说了句什么。两个穿衬衫的人立刻低头记，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车间的噪音很大，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她认得那个站姿：背很直，肩线绷着，重心压在后脚跟上。不是放松的站法，是随时准备走的站法。她见过。急诊室走廊。行政楼台阶。
【001 号。心率八十二。】
温听澜。八十二，不快。系统只告诉她心跳平稳；别的，它不说。
“他在那儿干什么？”
【系统只采集情绪，不采集行为哦。】
“哼。”
夏语初把视线收回来，收得很慢，像收一根线。“周师傅。”
“嗯。”
“那边在做什么。”
“防伪标签。”周维安说，“星屿的活。他们那套东西，一枚标签要有七十多个防伪点，普通机器印不了。”
“他经常来？”
“验厂。”老头说，“一个月来一次。话不多，看得比谁都细。”他看了她一眼，“你认得他？”
“不认得。”
“哦。”周维安没再问，把样品纸拿起来，往车间深处走，“你等着。”
夏语初把样品纸摊在工作台上，又问了一句：“底油要多久。”
“调墨两个小时，打样半个小时。”周维安头也不回，“你要是等得起，我今晚给你试一版。”
“等得起。”
“那你去那边坐着。”老头指了指墙角的一张旧木凳，“别站这儿，碍事。”
夏语初走过去坐下。凳子在车间角落，靠着墙，旁边堆着几摞废纸，最上面那层落了灰。凳子是老的，木头的，坐上去会晃一下，晃完才稳。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等。
这一等就是三个多小时。车间里的声音是有层次的：最底下是那台大机器的低频嗡鸣，一直在，像心跳；中间是滚筒转动的嗒嗒声，规律得像秒针；最上面是纸从机器里出来的哗啦声，一阵一阵，没有规律。三层声音叠在一起，久了之后会让人分不清自己是在听，还是在想。
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前世她去过很多印厂，但从来没有在夜里待过。白天去，机器开着，人声嘈杂，一切都是明亮的、有秩序的；样品摊在会议桌上，质检报告一页一页翻过去，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夜里不一样。夜里的印厂像一头活的东西：机器在响，灯在亮，油墨味浓得化不开。它不管外面是几点，只按自己的节奏转。机器不管人。人只能守着它。
她睁开眼。从这个角度，她正好能看见另一头。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一直没有回头。她坐在木凳上看了他很久。他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那两个穿衬衫的人是低头看记录板，看一行，勾一行；他不是。他先看机器，从进纸口看到出纸口，看滚筒的转速，看墨辊的颜色，最后才低头看纸。整套动作慢得像在数自己的呼吸。他今天穿的是黑风衣，衣摆到小腿，袖子挽了一折，露出手腕。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右手偶尔抬起来，食指在空气里点一下，像在给某件看不见的东西做标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两点四十。机器还在响。
凌晨三点二十，周维安调好了第一版底油，开始试印。机器转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响。夏语初站起来，走到机器旁边，看第一张打样出来。纸从滚筒下面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热得有点烫手，边角软，要托着拿。她伸手接过来。珠光面在灯下泛着很细的光，像撒了一层很薄的粉；上面印的“见山”两个字，边缘干净。指甲刮过，没有掉。
“成了。”她说。
周维安凑过来看，看了三秒。“还差一点。”他说，“这个墨色偏冷。你那个老匾是暖金。”
“能调么。”
“能。再加一点黄。”
“为什么要加黄。”
“你那个老匾是暖金。墨偏冷，压不住。”
他转身去调墨。夏语初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打样纸。纸已经凉了一点，摸上去还是温的，像刚被人握过。
就在这时，车间那一头的机器停了。噪音忽然少了一半，少得很突然，像一个人正在说话，被人捂住了嘴。她抬起头。
那个人转过身来。
隔着大半个车间，两个人对上了眼。她没有先移开。中间是两台机器、三排日光灯，还有一片飘着的纸灰。温听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她知道他为什么把手插回去。车间里二十几度，不冷。他是不想让人看见那只手在抖。
那个门框，她见过这个姿势。他站在门外，不进来，手就是这样插在口袋里，等她出来。那三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她的手指在打样纸边缘收了一下。纸边被她捏出一道折。
她想走过去。脚没动。
夏语初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他的眼镜片上有灰。她把那张打样纸放在工作台边上，只压住一个角。车间的空气里全是纸灰，飘得到处都是；那两个穿衬衫的人脸上都有，他脸上也有。落在镜片上的那一层，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擦。
一个连衬衫袖口都要熨平的人，站在满是纸灰的车间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眼镜片糊了也没擦。
他是不是一直在看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把它按回去了。
“温总。”旁边的人叫他，“这版打样您看——”
“等。”
他只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很轻，落在车间的噪音里，几乎听不见。可她知道，他不只是在跟那个人说话。
然后他朝这边走过来。
风从半开的铁门灌进来。工作台上那几张刚印好的打样纸被吹起来，哗啦一声，卷向运转的机器皮带。夏语初伸手去抓。没抓住。那张纸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朝着滚动的皮带飞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033 章：凌晨两点四十，他站在印厂另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