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032 章：他进门没提布料，先夸了一杯茶 苏棠回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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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四十，苏棠回来了。她冲进展位，手里还攥着那张提货单，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气，也不是笑，像刚被人当面变了个戏法，还没弄明白机关在哪儿。头发比早上更乱，额前那一绺全汗湿了，贴在皮肤上；帆布包的带子断了一边，她用手拎着。
“知遇。”
“嗯。”
“搞定了。”
夏语初把手里的书放下，书脊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加价呢。”
“没加。”
“没加？”
“不但没加，”苏棠把提货单拍在长条凳上，凳子震了一下，“还降了五块。”
夏语初拿起提货单。单价那一栏，原来的三十五被划掉了，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三十，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了凹痕。三百米，一米降五块，一千五。苏棠攒三千，每个月抠五百，抠了六个月。这一趟，省下她三个月的抠。
“怎么谈的。”
苏棠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这茶还这么烫。”
“保温壶。”
“你听我说。”苏棠说话有个习惯，讲到要紧的地方，先把手举起来，像在课堂上抢答。这次她两只手都用上了，一边说一边在空气里比划，比划到后来，手指头都在抖。夏语初没插话，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把那个办公室拼出来。
一张茶桌占半间。老式深木，边上一圈雕花，桌面常年摆着一套茶具，紫砂壶的壶身被摸得发亮。王厂长坐主位，背后墙上挂着一幅字，或者一张合影——那种用来告诉客人“我认识谁”的东西。窗户小，玻璃上有一层水锈，白天也得开灯。
温听昀进门的时候，没提布料。他站在门口闻了一下。“王叔，您这茶是今年的明前吧？”
王厂长手上有壶，倒水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我二舅说您嘴刁，一年只喝这一季。”然后他坐下了。王厂长给他倒了杯茶，他捧着喝，一句正事没提。七八分钟里，聊的是他二舅家那条叫“来福”的狗，聊王厂长的孙子上几年级，聊今年雨水多不多。
苏棠在旁边坐着，手心出汗。她三次想开口，三次都被按住。温听昀也不看她，只是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一下；推一次，她就知道别说话。
“第八分钟，王厂长自己开口了。”苏棠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长凳上，“他说，‘小温，你今天来，是不是为了那批布’。”
夏语初在心里点了一下头。对方先开口，主动权就换手了。而且王厂长用的是“你今天来”，不是“你有什么事”。前者是长辈招呼晚辈，后者是生意人对待客户。
“温听昀说‘是’。”苏棠继续，“王厂长说‘那你直说’。”
“他就把茶杯放下，说：‘王叔，我这位朋友，三百米布，您要加两千。’”
“王厂长说‘我这个克重费工’。”
“温听昀说：‘费工我信。不过上个月青禾那批货，一样的克重，一样的厂，人家拿的是三十二。’”
苏棠说到这里，声音沉下来，比刚才低了半个调。王厂长当时没说话。他把壶盖揭开，往里面续水，续得很慢，水线细得像一根线，一直续到壶口才停。夏语初能想出那个画面：一个人被点到痛处，不会立刻反驳，他会先找一件手上能做的事。续水是最好的选择。水要慢慢续，盖子要轻轻放；这一套动作做完，脸上那点被戳穿的东西也就收回去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王厂长问他：‘你怎么知道青禾的价。’”
“温听昀说：‘我不管这个。我就是觉得，我朋友第一次做品牌，您要是能按三十二给她，她做起来了，以后三百米变三千米，还是找您。’”
“王厂长说：‘要是做不起来呢。’”
苏棠停了停，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他说：‘做不起来，您也就亏了三百米的工。’”
夏语初把手里那本书合上了。这句话她听一遍就记住了。厉害的地方不在退让，在于把对方的损失，换算成一个很小的、可以承受的数字。三百米的工，对一个印染厂来说，连一天的产能都算不上。同时它又给了一个更大的东西：这个年轻人做起来了，三百米会变成三千米。没有求，也没有逼，只是把两条路摆在桌上，让对方自己走过去。
苏棠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然后王厂长笑了。他说：‘你这小子，比你二舅会说话。’”
“温听昀说：‘我二舅不会说话，但他每年去您家打牌，输了也不赖账。’”
“王厂长笑得更厉害。最后说：‘三十。多的我不让了。就当交个朋友。’”
苏棠把提货单推过来，纸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她手边。“三十。三百米，九千块。比我原来的预算少一千五。”夏语初看着那个手写的“三十”。字迹很生硬，上了年纪的人写的，横平竖直，起笔重，收笔轻。
“那两盒茶叶呢。”
“没送出去。”苏棠说，“王厂长不收。他说‘你二舅的邻居，送什么茶叶’。”后来温听昀把茶叶放在桌上就走了。王厂长追出来，塞给他一包自己晒的陈皮，还喊了一句“下回让你二舅来，我让他两把”。
“知遇。”
“嗯。”
“那小子，”苏棠斟酌着词，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有点东西。”
“你早上还说他油嘴滑舌。”
“我收回。”苏棠说得很干脆，“油嘴滑舌的人，谈不成这个价。他是真会看人。”她顿了顿，把空杯子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下。“我早上还觉得他轻浮。现在想想，他从进门到出门，一句废话都没有。每一句都在给对方递台阶。”苏棠看着展位外面，像在回放一遍录像。“先夸茶，是让王厂长觉得他懂。聊家常，是让王厂长放下架子。提青禾，是把底牌摊在桌上。最后那句‘您也就亏了三百米的工’，是给王厂长一个体面的下台阶。不是被逼降价，是投资一个可能成功的年轻人。”说完，她自己先怔了怔，手指停在半空。“我怎么分析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刚才在旁边看着。”夏语初说。
“也是。”苏棠把杯子放下，“看着别人替你打仗，比自己去打，看得清楚。”
夏语初在心里记了一笔。温听昀这个人，看起来话多，其实每一句都有用。他先把人摸清，再下刀。她不是。她习惯把数字摊开，让对方自己算；算完了，自己得出结论。两条路都能走到。他走人情，她走账。跟另一个人又正好相反。那个人一句话都不说，可每一句都在她脑子里响。
【你刚才心率从八十二升到九十一。】
“没有。”
【有。】
“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算我今天卖了几本书。”
【一本。加上两个帆布袋，一共一百零五块。】
“……”
【你刚才想的不是账。】
“闭嘴。”
下午两点，温听昀拎着那包陈皮回来了。他把纸包举得很高，像举着什么战利品。“姐，王厂长给的。说泡水喝，理气。”
“你自己的。”
“分你一半。”他把陈皮倒在展位的小桌上，分成两堆，分得很认真，一片一片地拨。拨完退后看了看，把大一点的那堆往她这边推了推。“这个泡水真不错。我二舅喝了二十年。”
“你二舅什么病。”
“没病。”温听昀说，“他就是爱喝。”
苏棠站起来，把帆布包的断带子在手里绕了一圈。“温听昀。”
“哎。”
“谢了。”
温听昀没料到这一句，嘴张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嘴角下面那颗痣跟着往上走。“苏姐，你这声谢，比那两千块值钱。”
“少贫。”苏棠说，“衬衫的事我记着。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真的？”
“我说话算话。”
温听昀转头看夏语初，脸上那点得意还没退。“姐，你听见了。她答应了。”
夏语初嘴角弯了弯：“听见了，听到了。”
“我哥那件衣服，我得好好想个颜色。”他坐下来，托着下巴，眼睛看着展位顶部那道从帐篷缝里漏下来的光，“黑的灰的他有一柜子。要不做个深绿的？”
“你哥穿深绿？”
“不知道。”温听昀说，“他从来没穿过别的颜色。”
夏语初想起那三年。他永远穿那两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一件蓝的，一件灰的。她没见过他穿别的颜色。
三点，人流多起来。有个女孩在摊前停下，拿起一张书签，翻来覆去地看。书签是陈伯特制的，用店里旧书的衬纸，裁成细长条，上面印着“窗课”两个字，还有一行小字：今日光影，十时至十一时。
“这个卖吗。”
“送。”夏语初说，“买书送。”
女孩笑了，挑了一本，付了钱。四十二。这是下午第一单。夏语初把书装进纸袋，递过去。纸袋是再生纸，摸上去有点粗，带着纤维的纹理；袋口折了三道，折得整整齐齐。
女孩接过袋子，说了一句：“这个袋子好好看。”
“谢谢。”
“你自己设计的？”
“嗯。”
女孩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姐，你以后会开店吗？”
夏语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
“你要是开店，我一定来。”女孩说，“你选的书，都好看。”
她走了以后，夏语初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手里的零钱。四十二块，两张二十，两张一块，其中一张一块的边角卷了。
【你在笑。】
“没有。”
【你在笑。嘴角往上，持续了四秒。】
“……那是肌肉抽动。”
【……行。肌肉抽动。】
傍晚，陈伯来了。老头一进展位，先看那排书，再看长凳，最后蹲下去摸凳子的腿。蹲得很低，膝盖几乎碰到地；一只手撑着展架，另一只手在凳腿上从上往下摸。
“桐油刷了三遍。”
“周师傅说的。”
“嗯。”陈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肯管你的事，说明他看上你了。”
“看上？”
“看上你的手艺。”老头笑，“他那人，一辈子没夸过几个年轻人。”他环视一圈，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叹到一半就没了。“闺女。”
“嗯。”
“这店，像回事了。”
夏语初看着他。老头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他只是伸手，把展架上一本歪了的书扶正；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另一本也扶了一下。扶完那两本，他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像不知道该放哪儿。
“就是有一件事。”
“什么。”
“包装盒。”陈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样品纸，纸被折过很多次，折痕都发白了。“我原来订的那批珠光纸，油墨挂不住。印上去的字，一擦就掉。”
夏语初接过那张纸。纸面泛着一层很细的珠光，摸上去很滑，滑得像打过蜡。上面印的“见山”两个字，边缘发虚；用指甲轻轻一刮，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的白。
“这是纸的问题。”
“印刷厂说，是油墨的问题。”
“纸的表面张力太低，普通油墨附不上去。”她把纸对着光看，又斜着看了一眼，“要用古法压凹墨，或者先做一层底油。”
“城西那家印刷厂说做不了。”陈伯又叹气，“他说整个滨江，只有城东一家老厂能调这种墨。”
“哪家。”
“叫什么……红星印刷厂。”陈伯说，“在城东郊区，很偏。老板姓周。”
夏语初抬起头，把那张样品纸在手里捏紧了一点。“姓周？”
“嗯。老周师傅。”陈伯说，“不过他快七十了，早就不接活。厂子是他儿子在管。”
夏语初把那张样品纸折好，放进口袋。纸在口袋里硬硬地硌着，像一个还没拆开的东西。
“陈伯。”
“嗯？”
“今晚收完摊，我去一趟。”
“你去干什么，人家不接活。”
“我去问问。”她说，“问一句不花钱。”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032 章：他进门没提布料，先夸了一杯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