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025 章：他数了数我打废的样，说：四次，你没骗人！ 八千块拆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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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方案叫‘窗课’。”
夏语初把草图翻过来。背面是一张手写的清单，钢笔字，字很小，行距很密。她说旧时候的学堂叫私塾，私塾上课叫开蒙，所以这家店不卖咖啡，只卖“窗课”：每天两班光影，一班一小时，读者来了，买的不是书，是在这片光绪年间的光底下坐一会儿。陈伯的手指在柜台上动了一下，问她具体改什么。她伸出三根手指，说只改三处，不动硬装。
第一处，门头不换。老匾描金补色，旁边加一块小木牌，刻每天两班“窗课”的时刻表，木牌用后院那几块老门板的边角料，不用买新的。门板是老的，木头已经干透了，不会再变形；新木头买回来要放半年才能用，她等不了，陈伯也等不了。第二处，进门右手边三米，清出一排旧书，换成临窗的长条凳，木头还是用后院的门板，刨光，上木蜡油，原来那排书的复本挪到二楼靠墙。她说为什么挪复本不挪孤本——复本丢了还能再进，孤本丢了就没了，临窗那排离门最近，人多手杂。第三处，VI 全案：店招字体从老匾上取笔意，重新描摹，不换字形；包装纸、书签、帆布书袋全部用国产再生纸，起订量低，成本压得住。
报预算的时候她报得飞快，像背过很多遍，中间一次都没有停。描金补色一千二：老匾的金粉掉了七成，补色要先清底、再上底漆、最后贴金箔，金箔按张卖，一张三块五，这块匾要一百二十张。木牌和长凳木工费一千八：两个木牌一个长凳，木工按天算，两个师傅两天，一天四百，加上木蜡油和砂纸，一千八。再生纸包书纸两千张，三百克纯棉无酸，开机费一千六——开机费是固定的，印一千张和印两千张一个价，所以她按两千张报，多出来的可以卖。书签和帆布袋打样一千四：书签是四色印刷加烫金，帆布袋是丝网印两色，打样费一次三百五，四样东西，一千四。剩下两千，是她的设计费。
这份报价她在台灯下算了三个小时。重点不在成本，在顺序：先报工艺，再报数量，最后才报设计费。人听价格是按顺序听的，先听见一千二、一千八、一千六，脑子里就落下三样具体的东西——一块匾，两张木牌，两千张纸；最后那个两千再落下来，才不显得贵。要是反过来，先说设计费两千，后面报什么都像是在补窟窿。她还特意把“金箔一张三块五、一百二十张”这种零头念出来，因为整数听着像编的，零头不像。说完，她把清单从中缝对折，推过去：“一分钱不乱花，全部落得了地。”
店堂里没有人说话。陈伯低头看那张清单，看了很久，手指顺着每一行往下移，移到最后那行“设计费两千”的时候，停住了。
“闺女。”他抬起头，“你这张单子，比那些十几万的都长。”
“因为他们的单子里没有细账。”夏语初说，“只有总价。”
“说得轻巧。”第一家的业务员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那张草图：“就一张破草纸，谁知道做出来什么效果？再说，八千块能干什么？我们报十八万八，是有道理的。门头不换，客人怎么知道这店重新开张了？没发光字，没有打卡点，年轻人凭什么来？”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你这套东西，说白了就是穷讲究。”
夏语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你们做过七个书店项目。”她说，“案例图右下角那个水印，是一个素材网站的名字。年费三百九十九，商用授权另算。你买了么？”
业务员的脸僵了一下，眼睛里那点笑意没了。
“还有。”她继续说，“你那份十八万八的方案里，莫兰迪色墙面用的是立邦网红色号。这个色号三个月之后满街都是，因为它是今年的流行色，不是你的设计。发光字是亚克力吸塑，批发价二十八一平，你报价三百二。咖啡机是商用半自动，市场价一万二，你写三万八。”她说完，退后半步，把画夹抱在胸前，“你效果图右下角那家网红书店的原图，是成都的一家店，上个月刚因为抄袭被告了。你要我把判决文书号报给你吗？”
业务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本子掉在地上，散出几张打印的报价单。他蹲下去捡，捡得很急，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丢下一句：“八千块的破纸，你能做出什么？”门被他带得哐当一响。
店堂里安静了几秒。
小马扎上的蓝布工装老头把镊子放下了。他放下镊子的动作很轻，先放在一块干净的棉布上，再把手抬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柜台前，没看夏语初，先低头看那张草图，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视线落到清单上“三百克纯棉”那一行，用食指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虚虚地划了一下。
“三百克纯棉。没覆膜。”
夏语初抬起眼：“您看得出来？”
“你清单上写着。”老头说，“可你那张草图的纸边，也是手工裁的。纸边起毛的方向不对——刀口往下走，毛边朝里翻，机器裁的不是这样。”他抬起头，眼睛很亮，像刚擦过的镜片，“我叫周维安。退休前在滨江印刷厂做印前，做了四十一年。”
已经走到门口的业务员，脚步顿住了。
周维安没看他，只看着夏语初：“姑娘，你试的什么纸？”
“三百克纯棉无酸艺术纸。”夏语初说，“自己买了四张，在我学校旁边的印刷店借机器打的样。第一张打到三十五，糊了。第二张三十二，还是糊。第三张二十九，边缘开始花。第四张二十八，纹理才出来。”
“打了几次？”
“四次。”
“四次。”周维安重复了一遍，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半张着，“纸给我看看。”
夏语初从画夹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去。那是一张打废的样张，灰发绿，纹理糊成一团。周维安把纸翻过来，对着窗光看背面：“你这张是第三版。”他用指甲点着纸背，“背面有四个印，机器压印的痕迹，一道一道。第一道浅，第二道深一点，第三道最深，第四道又浅了。浅的那两道，是你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第一次机器没热透，最后一次你已经调到二十八，压力小了。中间那两道深的，是三十二和二十九。”
他把纸放下，两只手撑在柜台边上：“四次。你没骗人。”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听见没有？四次。你刚才报价十八万八，你打过几次样？”
业务员的脸白了一层，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维安把镊子搁回柜台上：“我干了四十一年，见过太多会画图的。但会为了一个灰度值，自己掏钱打四次样的，我这辈子见过三个。”他顿了顿，把镊子在自己的指节上轻轻敲了一下，“前两个，现在都在行业里定标准。”
夏语初站在原地，手指蜷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做第一份正式工作的时候，也为了一个灰度值，自己掏钱打了三次样。第三次打完，主管说“你太较真了，客户看不出来”，她当时没反驳。后来那个客户签了三年合同，签合同那天，主管在饭桌上说“我们团队对品质有执念”，她坐在旁边，没说话。那顿饭吃到一半，客户的采购总监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住，问她那张样张还留着吗。她说留着。对方点点头，说“那你以后不会只做设计”。她当时没听懂，把这句话当成一句客气。第二年她自己接第一个私活，客户就是这个人介绍的，报价是她自己开的，一分没砍。
【阿值：宿主，你心率 118。】
她没有回它。
她看着周维安把那张打废的样张重新折好，递还给她。折的时候沿着原来的折痕走，一下都没有偏。这个动作她见过——老一辈的印前人递纸都这样：先对齐，再压平，最后才松手。他们那代人不觉得这是礼节，他们觉得纸是有脾气的，你对它随便，它就对你随便。
陈伯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缸底磕在柜台上响了一声。他把那张报价单往回挪了挪，用手指按住，忽然问了一句：
“闺女，八千……是不是少了点？”
“我知道。”
【你现在的状态，用人类的话说，叫“被夸懵了”。】
“……我没有。”她说，“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在这儿，还有人认得出四次打样意味着什么。”
陈伯捧着那张毛边草宣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老头的手有点抖，镜片后面，眼眶慢慢红了。
“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店。”他哑着嗓子说，“到我这儿，账上只剩六万块钱了。上个月差点把店盘给卖奶茶的。”
他抬起头。
“闺女，八千块，你不嫌少？”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025 章：他数了数我打废的样，说：四次，你没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