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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024 章:他们报十八万八,她只画了一扇窗?! 老街见山书 ...

  •   周日上午九点五十,夏语初踩着青石板路走进滨江老街。她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眼睛发涩,风一吹就想流泪。论坛那条帖子在凌晨一点被删了,删之前转发破了四千;有人另开一帖,把截图重新贴了一遍,标题改成“听说被公关了?那我们再发一次”。苏棠气得要去找人,被她按住了。删得掉帖子,删不掉截图,这件事已经不归她管。她坐在台灯下画草图,从十二点画到凌晨四点半,画废七张,第八张才成形。

      前七张她一张一张撕。第一张画门头改造,发光字、木格栅、一排射灯,画完看了三秒就撕——那是别人的方案,她只是把模板又描了一遍。第二张画室内动线,画到一半停住:她连这家店的平面图都没有,凭什么动人家的路。第三张是一整面书墙,从地到顶,中间留一架梯子,画完自己笑了,那不是陈伯的书店,是她自己想开的。第四、第五、第六张都停在“思路对、落不了地”上,比如把二楼改成阅读区,可老木楼的承重她不知道,改完塌了算谁的。第七张画到凌晨三点半,漂亮得不像一间开了一百年的旧书店,像杂志里翻出来的一页,她看了三分钟,也撕了。

      第八张她换了一张纸,把铅笔削到最尖,先画窗。她没见过这扇窗——招标信息里只有一张门脸的模糊照片,拍的是匾,窗一点没露。她按老木楼的样子推:那一代的师傅做窗棂,上下两排、每排六格,宽窄全凭手感,不做等分。等分是机器的事。她推了三遍,最后把中间两格画得比旁边窄一点,窄的那两格,光穿过去,会在地上留下一道更深的印子。这一点她有把握:前世在印刷厂看样张,网点的目数差半格,落在纸上的墨就深一分,道理是一样的。

      画完窗画光。老街那种坐北朝南的铺面,上午的光从左上方斜进来,落地大约在两米开外,形状被窗棂切成十二块,中间那四块最亮。她用淡黄铺底,赭石压边,最亮的地方留白,一点颜色都不上。人最后才画:一个蹲着的背影,手里摊着一本书,肩膀是松的,头低着。她在那个人脚边添了一小片暗,比周围深半度——那片暗不给他加光,只让他挡住的地方暗下去,暗下去之后,旁边剩下的那半度才看得出来。画完快四点半,窗外的天还黑着,楼下有辆送牛奶的三轮车过去,铁皮箱子颠得响,响过去就没了。她把纸压在书底下压平,去洗了把脸。

      现在她站在老街口。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往后拢了一下,露出发青的眼圈。两侧的老骑楼墙皮剥落,晾衣杆从二楼窗户里斜插出来,挂着滴水的床单;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油气、河水的腥潮,还有旧木头晒过太阳之后的干燥味道。青石板缝里长着草,一块块被踩得发亮。巷口有个卖豆浆的摊子,铁锅上冒着白汽,一个穿睡衣的女人端着锅出来打豆浆,跟摊主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巷口靠墙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没熄火。车灯没开,排气管有一点很轻的白气。夏语初从车旁边走过去,没有往那边看。走到巷子中间,她才发现自己把包带换到了另一边肩膀上——换到靠墙那一侧。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换的。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贷款四千,下周二二十四点前,账上一百一十三块五。这单八千,预付五成是四千,刚好够还。还完,这一个月等于白干,但她有了第一个案例,后面的单会好谈。

      【阿值:宿主,你的心率是 88,比昨天低。你不紧张?】

      “紧张。”她说,“但紧张不解决问题。”

      【那你靠什么解决。】

      “靠我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事。”

      见山书店在巷子最深处。门脸窄小,一块黑底金字的老匾斜挂着,金粉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匾上“见山”两个字,最后一笔收得很重。推门进去,一股旧书特有的、混着霉味的纸香扑面而来。两层的老木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阳光从雕花木窗棂里漏进来,在书堆上切出一格一格的光斑——那光斑很特别,是整齐的格子,像有人拿尺子量着,一格格铺在旧书脊上,格子的边缘是软的,中间最亮,往两边淡下去。夏语初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忽然明白这家店为什么能开一百年:因为它每天有两个小时,是免费的、别人做不出来的灯光。

      店堂里已经坐了三四拨人,人手一沓铜版纸打印的方案,西装革履,与满屋的旧书格格不入。有个业务员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柜台后站着个干瘦老头,六十多岁,灰布褂子,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心不在焉地给一摞旧书包牛皮纸书皮,包得很慢:每一本都要先比一下纸的尺寸,再用剪刀裁,裁完折角,折角的时候用指甲刮一道。这是见山书店的第四代掌柜,陈伯。柜台内侧的小马扎上还坐着一个更老的老头,灰白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膝盖上摊着一本线装旧书,正拿一把小镊子,一点一点把脱落的书页粘回去。他从头到尾没抬头,也没看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一眼,指尖沾着一点干了的白,是面粉。

      招标会十点开始,说是招标,其实更像一场潦草的相亲。第一家广告公司的业务员打开笔记本,唾沫横飞:“陈伯,我们给您做的是新中式国潮风!您看这个模板,网红书店都这么改!门头换成发光字,里面刷成莫兰迪色,摆几个咖啡机,再弄点干花和日落灯,小姑娘们排队来打卡!”他把屏幕转过来,“我们做过七个书店项目,这是案例。”夏语初站在最后排扫了一眼,案例图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水印,是一个素材网站的名字——她认得那个网站,一年三百九十九,商用授权,模板随便下。她没说话。

      “这个……得多少钱?”陈伯捧着搪瓷缸子,浑浊的眼睛盯着效果图看了半天。

      “硬装加软装,二十万起步。”业务员笑得很热情,“我们跟您有缘,十八万八!”

      老头的手在缸子上按住了,把搪瓷缸子放下,没说话。第二家说要做“城市文化会客厅”,方案里有一整面文化墙,墙上贴着本地的老照片和名人名言;第三家说要做“Z 世代社交空间”,效果图里全是人和灯,一本书都看不见。报价从十五万到二十二万,每一份方案都长得差不多:发光字、网红墙、打卡点、咖啡区。陈伯坐在柜台后面,一句话都没说,手里那本要包书皮的旧书,从招标开始到现在,一直停在第一页。

      “还有哪位?”主持的人环视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最后排,那个穿旧卫衣、抱着画夹的姑娘身上。

      “这位小同学。”第一家的业务员笑了一声,“你也是来投标的?这是商业项目,不是你们学校的手工作业。”

      夏语初没理他。她往前走的时候,经过那个小马扎——蓝布工装的老头还在粘书页,镊子夹着一小片纸,手很稳。她慢下脚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民国版的《诗经》,纸已经发脆,边角卷起来。老头没在粘正文,他粘的是书脊内侧的衬纸,用的是浆糊,自己熬的那种,颜色发黄,有一股淡淡的面粉味。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然后她走到陈伯的柜台前。

      “陈伯。”她说,“我不改您的店。”

      老头抬起头:“……你说什么?”

      “您的店不用改。”

      她把画夹打开,抽出一张纸,平铺在柜台上。电脑效果图做不出这个——那是一张手绘在毛边草宣纸上的草图,铅笔起稿,淡彩晕染,纸的边缘是毛的,没有裁齐。陈伯凑近了看。草图上画的就是这间店堂:一块匾,一扇窗,一个蹲着看书的人。发光字、日落灯、咖啡机,一样都没有。

      画面正中央,是那扇雕花木窗。上午十点的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出一整片格子状的光斑,光斑里,一个读者正蹲在那儿翻书。她画的格子数对,宽窄也对,只有中间那两格——真窗上那两格比她推的还要窄一点,是老木匠修窗的时候一凿一凿收的边。光落在离柜台两米半的地方,比她推的多了半米。这半米她没算准,可整个法子是对的。

      “这家店最值钱的东西,不是书。”夏语初的指尖点在草图上那片光影上,“是这个。”

      “这扇窗,光绪年间的东西。”她说,“整条滨江老街,就剩这一扇了。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四点,它会往店里投两次光斑。它做了一百多年。”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圈屋里的人:“不声不响,每天两次,一天没落过。”

      店堂里很静。那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手里的镊子停住了。他把镊子放下,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人。陈伯的手按在柜台边上,指头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那张草图纸拿起来,举到离眼睛半尺的地方,慢慢转了个角度,让窗外的光落在纸上。

      纸上的光斑和地上的光斑在这一刻对上了。一块真,一块假,边缘严丝合缝。

      后排有人把笔收了,把铜版纸往包里塞的时候太急,纸角在拉链上划了一下。第一家那个业务员的笑还挂在脸上,手已经伸到一半,没地方放,最后落回自己电脑的触控板上。

      点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024 章:他们报十八万八,她只画了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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