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012 章：漫画家裴衍初次登场！ 胃病发作， ...
-
从药店门口走开不到二十步，胃就抽了。
刚才是一下一下地抽。现在是一整块烧起来，从胃底往上燎，燎到胸口，燎得她眼前发花。
昨夜洗胃撕开的急性黏膜创面，在绷了四个小时之后，开始讨债。
深秋正午的日头正顶在头上。惨白的一片，没有温度，晒得后颈发烫，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
额角渗出一层汗。腿是软的，膝盖使不上劲。
她扶住路边一棵行道树站住。树皮粗糙，硌得掌心发疼。
前世最后那一刻的感觉还在骨头里。那一下不疼，只是突然什么都没有了：眼前一黑，耳边一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不会再拿命硬撑。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规矩，比挣钱还靠前。
她转过身，往回走，又进了那家药店。
处方药那排货架前面已经空了。只有货架边缘留着一小片被手按过的空当，一个价签歪着挂在那里，还在轻轻晃。
她买了一盒铝碳酸镁片、两瓶高渗葡萄糖，一共四十八块。
四十八。她心里自动跳了一下：二百三十一块五，去掉这四十八，还剩一百八十三块五。挂完水还要交六十。
收银的姑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摇了摇头。
数钱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她数了两遍，怕数错。
出了药店，她蹲在台阶上，就着冷矿泉水把药咽下去。
葡萄糖是玻璃瓶的，瓶口用砂轮划开，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白茬。她喝得很小心，怕划到嘴。
甜的。甜得发齁。
甜味下去之后，胃里那股烧燎劲儿缓了一点。只是一点。
她抬头看了看街对面。
A 大附属医院。急诊楼。玻璃门。红字的灯牌。
今天凌晨她从那扇门里出来的。今天她又要进去。
急诊输液大厅里全是人。
空气混着来苏水、廉价感冒冲剂的甜味，还有湿漉漉的雨伞味。外面没下雨，地上却有一片一片的水渍，不知道是谁带进来的。
天花板是老式的矿棉板，一块一块。靠窗那几块被水泡过，鼓起来，边缘发黄。
吊瓶架上挂着的液体从透明到淡黄都有，一排排看过去，像小卖部货架上的酒。
推车轮子碾在水磨石地面上。吱呀，吱呀，一路过去。
有人在咳嗽，咳得很深，一声接一声。有个小孩哭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护士站的电话一直在响，没人接。
夏语初挂了号，扎上留置针，举着两袋护胃的葡萄糖盐水，穿过人流，在最角落靠近消防栓的塑料排椅上找了个空位。
冰凉的药液顺着软管进到静脉里。手背一阵酸胀，那股凉意顺着小臂往上爬，爬到肘弯，散了。
她把脑袋抵在瓷砖墙上，闭上眼，没再动。
瓷砖也凉。
“嗷！姐姐！亲姐！轻点！手腕那是我的生产力工具，扎漏了我下个月连土都吃不上啊！”
旁边冷不丁炸开一声。
夏语初皱了下眉，没睁眼。她现在一睁眼就晕。
“好好好我不动我不动，您扎您扎，您这一针下去我这条命就交给您了……”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还响，还带着一点讨价还价的尾音。
她这才侧过头，掀开一条眼缝看过去。
隔着一个空位，坐着个骨架极高极瘦的年轻男人。
黑色工装大卫衣，袖口磨出了线头。下身是沾着灰泥的工装阔腿裤。脚上一双后跟被踩塌的旧帆布鞋。
一头蓬松杂乱的黑卷发，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鼻梁上挂着一副细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眼圈黑得发青，两圈叠在一起。
右手整条小臂打着厚厚的白色石膏，吊在脖子前。
另一只挂水的手背上连着两瓶黄芪注射液。
而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左手居然极其扭曲地托着一台十二点九寸的 iPad，握着压感笔，用一种非人的频率在屏幕上戳线稿。
她看了一眼他吊着的右手。石膏边缘磨得起了毛，露在外面的指头很瘦，指甲剪得贴肉。
她本来想问一句“你的手没事吧”，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夏语初的视线落在屏幕上。
极具张力的超大俯视纵深。凌厉如刀削的硬派排线。画面里主角持长刀凌空下劈，衣袂翻飞。
她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怎么画的。
先铺大关系，再压暗部，最后用硬笔一条一条排线，排到手抽筋也不改用笔刷。
这种画法慢，而且废手。
屏幕上那道刀光是用三层叠加做的。最底下那层压到将近纯黑，中间那层是灰，最上面那层留白。
但最上面那层留得有点急。边缘发虚。
原主的记忆就在这时翻上来。
何知遇那本磨烂了封皮的旧速写本里，密密麻麻全是临摹这部作品的人体动态和黑白版刻暗纹。
有一页画到一半，铅笔断了。断口那一道线歪出去，她没舍得撕，用橡皮擦了三遍，擦得纸都起毛了。
那部国漫叫《蚀骨录》。主笔叫裴衍。
“看什么看啊同行妹子。”
裴衍左手没停，笔尖在屏幕上擦出残影。嘴里叼着个没撕开的肉松小贝，说话含糊。
“没见过右手骨折还被资方和主编连环夺命催的亡命之徒啊？”
“救命。”他咬了一口小贝，含混地补了一句，“这届画画的真不如去工地搬砖。搬砖起码有下班时间。”
肉松小贝的甜味飘过来。她的胃又抽了一下。这次是饿的。
夏语初本来不想多管。
她这具身体现在只剩半条命。胃在烧，手在抖，脑子里还有一百多个人说话的回音。
但她是干了六年设计的人。
有些东西看错了，比胃疼还难受。
她可以装没看见。胃疼、手抖、头晕，哪一个都能当理由。
她还是睁开了眼。
“第三格。”
裴衍手腕一顿。笔尖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吱啦。
“啊？”
“第三格那个凌空下劈的俯视大广角，视平线拉得太低了。”
夏语初还是闭着眼，连头都没有转过来。
“人体右侧胯骨的力矩往前偏了三度。整个人的重力支撑线落在画面外侧。你这一刀砍下去，视觉上劈不碎眼前的重甲。”
“等拿到印厂排成大 32 开、覆亮膜的时候，右侧大面积的高密网点会因为受力失衡，糊成一团死泥。”
喧闹拥挤的角落安静了半秒。
裴衍嘴里叼着的肉松小贝吧唧一声掉在膝盖上。
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回去，左手抓笔，按比例放大画布，拉出九宫格透视辅助线。
三秒后，他盯着那条线，把眼镜又推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又放大。
他顺着那条重力虚线往下推。
右胯那三度偏差，在辅助线下一览无余。
而且他看见了自己画的辅助线。那条线是歪的。他画的时候手在抖，抖出来的线跟着抖。他以为是自己眼花，就没管。
线是真的歪的。
“卧槽……！！”
裴衍像诈尸一样从塑料椅上弹起来。
输液管被扯得笔直。吊瓶哐当乱晃。旁边路过的大爷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
“神仙啊！”他瞪着眼，“妹子你哪个庙的高僧下山度我了？！连印刷缩放网点死黑都能隔空算出来，你是吃了显微镜还是长了透视眼？！”
夏语初还是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撩。
“小声点。急诊大厅禁止喧哗。你吵到隔壁床的大爷了。”
裴衍怔住。扭头。
这才发现周围几道怨念的目光正扫过来。一个大妈抱着孩子往旁边挪了挪。一个中年男人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哦哦哦。”
他缩着脖子坐回去。坐得很快，像被人按了暂停。
但整个人坐不住。一边用单手把画布上的胯骨线条往后擦，一边探头探脑地凑过来。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大师。高僧。何方神圣？”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叫裴衍，就是网上一天天被催稿催得要跳楼的那个倒霉蛋老衍。”
“看妹子你这手法，绝对不是野路子。你是哪个大厂出来的资深视效还是版式专家？怎么沦落到跟我坐一个烂排椅挂水了？”
夏语初睁开眼，打量了他一眼。从上到下。
他头顶和胸口浮着一团青墨色的光，混着熬夜的焦黄虚火。
但核心那部分是干净的。没有算计的污浊，也没有那种“我要从你身上拿点什么”的黏。
全是纯粹的美术狂热，还有一点自来熟的滑稽。
“A 大视传，大三，何知遇。”她说。
“A 大的？！”
裴衍抽了口气。手里的电容笔差点掉地上。
“我靠，还是同门直系小学妹！现在的师妹都这么凶残吗？一眼看破三度力矩偏差，我们当年系主任都没你这眼力！”
学妹。
她前世带过的实习生，最小的也比他大。
他说着，左手在卫衣兜里掏了半天。
掏出一把东西：半包纸巾，一个打火机，两枚硬币，一张揉成团的超市小票。
最后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他右手吊着石膏，左手还捏着笔，就把两张钞票夹在笔杆和手指之间，往她那边一拨。
钱推到扶手中间，笔滚了下去。
夏语初伸手接住。他伸手来拿，指尖碰到笔杆的另一头。
两个人的手指隔着那支笔，谁也没碰到谁。
他把笔抽回去，插回 iPad 侧边。
那两张钱是旧的。边角毛了。其中一张中间有一道折痕，折了不止一次。
她看着那两百块，忽然想到一件事。
前世她给甲方报价，一个方案八千。签合同的时候对方还要砍两千。
而这个人的两百块，是从一个装着半包纸巾、一个打火机、两枚硬币的兜里摸出来的。
他不知道她的价。他只是按“救了一命”来给。
“学妹，今天这三度偏差算你救了学长一命。”
“这两百块你拿着，算‘指点咨询费’。千万别推。不然我良心受谴责，回去又得胃出血。”
她没拿。拿了，就得记着。她最怕欠人这种小钱——小到还的时候显得刻意，不还又一直记着。
【阿值：检测到新锚点。003 号，裴衍。】
“什么条件。”
【他刚才给你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两百块值不值，是这张图要重画几遍。】
“这算什么条件。”
【算。】
【一个不拿你当外人的人，才会在你面前想他自己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012 章：漫画家裴衍初次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