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茶百戏惊鸿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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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立春，卯时初刻。
柳荫街青石板上的晨霜刚化开一层水光，三十七号叙香斋的朱漆大门前，已齐整停靠了一长排连号劳斯莱斯幻影与红旗礼宾车。鲁门匠人连夜悬挂的苏式绛红喜绸迎风轻扬，门内飘出早春古松针与梅花冷露交织的清冽茶香。
而在斜对面不到五十步的街角铺面外，十几个充气塑料拱门被鼓风机吹得嗡嗡作响。两只大功率高音喇叭架在塑料红毯两侧，刺耳的电子叫卖声一遍遍在老街上空回荡：
“盛唐茗轩旗下高端子品牌叙香阁今日盛大开业！正宗宋代宫廷点茶全城半价酬宾，进店即送黄金茶礼，买一送一！”
周世轩身穿紫红色亮面西装，指间转着镶钻纯金打火机，得意地站在叙香阁那块油漆未干的镀金招牌下。
温云澜裹着雪白羊绒大衣站在他身侧，瞧见街口驶来的几辆京A牌照顶级豪车，眼底涌起一阵亢奋的光：“周少，您看！赵家的车队和古建协会的礼宾车都进街口了。只要咱们把名字叫响，外行人谁分得清叙香斋还是叙香阁？更何况咱们全场半价，今天定能把温叙的风头截掉大半！”
周世轩哼笑一声，理了理领结：“他温叙把门槛定得比天高，动辄几千上万一位，真当京城有钱人都是冤大头？等着瞧，今天这头彩，本少爷非给他抢过来不可！”
话音未落，头一辆黑色加长礼宾车已在柳荫街中段稳稳停驻。
车门开启，身穿深青布衫、腰佩宋式鲁班木尺的苏派古建泰斗鲁崇仁率众门人下车，紧随其后的，是身着墨紫苏绣旗袍的赵夫人，以及陆氏康复医院院长秦岳。
周世轩眼睛一亮，连忙带着温云澜快步迎上前，双手递出两张烫金名片，满脸堆笑：“赵夫人，鲁老先生，秦院长！新岁大吉！鄙人盛唐茗轩周世轩，斜对面叙香阁今日吉时剪彩，备了上好的宫廷点茶，特地请诸位泰斗赏光移步，过去喝杯头茶！”
温云澜也急忙露出温顺乖巧的笑脸帮腔：“是啊赵夫人，我们店里请的都是集团首席茶艺师，席位宽敞，随时都能入座，不必像有些地方那样排号受罪。”
赵夫人脚步微顿，连眼皮都未往名片上扫一下，只拿缂丝团扇掩了掩鼻端，眉宇间掠过一抹嫌恶：“哪里来的劣质香精味，混着一股刺鼻的丙烯油漆气，大清早的，差点熏坏了我这身苏绣衣裳。”
鲁崇仁更是冷着脸，手中那把宋式鲁班木尺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顿，声如洪钟：“老夫平生只进真材实料的宋制雅院，不进偷梁换柱、连店名都靠拾人牙慧的假铺子！好狗不挡道，让开！”
秦岳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冷淡地瞥了温云澜一眼：“温少爷上次在国贸大厦用酸败劣膏糊弄全城的账还没算清，如今又改行在街边发传单了？诸位，咱们进院吧，莫误了温先生点茶的吉时。”
一行十余位京圈名宿泰斗谈笑风生，径直越过僵在原地的周世轩与温云澜，踏上了叙香斋门前的青石台阶。
紧接着，又一辆挂着陆氏主脉族徽的红旗专车驶抵门前。满头银丝的陆氏宗族首席执事长陆崇礼手执沉香龙头拐杖，率领六位主脉族老朗声下车，在乔南恭敬的迎候下阔步跨入叙香斋朱漆大门。
两刻钟里，三十余辆顶级豪车络绎不绝地停在叙香斋门前。满街政商巨擘与文博名流全数涌入那座五进宋代深宅，而斜对面的山寨铺门前，除了一地被晨风吹得乱滚的廉价红纸屑，连半个登门的客人都没有。
周世轩举在半空的烫金名片被冷风吹得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墙之隔的叙香斋内，却是另一番清雅天地。
穿过鲁门三十六匠以纯榫卯古法复原的一进影壁与二进回廊，三进曲水流觞水榭四周早已被引来的后苑活泉环绕。晨光穿过雕花木窗棂，落在水榭北侧拔地而起的四进独栋临水天元阁上。
天元阁二层凭栏处，竹帘半卷。
陆执一袭墨黑手工西服端坐于首席紫檀主位，修长手指搭在白玉栏杆上，腕间那串十八籽百年沉香佛珠泛着幽暗温润的光泽。他甚至不曾开口，仅凭那道俯瞰全场的冷峻身影，便将千亿财阀家主为伴侣坐镇撑腰的排面拉到了极致。
辰时正刻，古铜钟清鸣三声。
温叙身着天青色暗纹宋锦长衫，步履从容地登临三进曲水流觞水榭中央的主茶台。
他示意乔南上前，亲手开启案上一只覆着苏绣锦缎的雕花樟木箱。随着箱盖掀开，三十八件套从司法拍卖会收回的宋代苏式点茶鎏金银器，在立春澄澈的晨光下一字排开。
莲瓣纹纯银汤瓶、鎏金鱼化龙银茶罗、双鹤衔芝银茶托、錾刻缠枝牡丹银香合，每一件器物表面都流淌着历经百年岁月沉淀的温润银光与细腻宋制包浆。
温叙修长白皙的指尖抚过银汤瓶颈部那道熟悉的云纹，眼底浮起一抹温润而坚定的光亮。这套蒙尘多年的生母陪嫁旧物，今日终于在属于他自己的宋式雅院里重见天日。
席间的赵夫人一眼认出那套银器的形制，不由得惊呼出声：“这莫非是江南宋氏传世的那套三十八件套苏式点茶银器？瞧这锤揲留下的鱼鳞暗纹与鎏金火候，分明是北宋晚期官作银局的孤品规制！”
温叙垂眸浅笑，挽起天青宋锦袖口，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小臂。
他先以银匙取过提前用百年古松针冷萃晨露、早春百花蜜与建阳黑茶粉秘制而成的松风百花露茶膏入盏，再执起莲瓣纹纯银汤瓶，沸水自高处倾泻而下。
一汤疏星皎月，二汤珠玑磊落，直至七汤乳雾汹涌！
温叙手腕悬空疾旋，银茶筅在乌黑的建盏中化作一片残影。不过十数息，盏中已击拂出一层厚如凝脂、洁白胜雪的极细乳花，紧紧咬住建盏内壁，微风拂过亦是纹丝不动。
满座宾客皆屏住呼吸，连席间几位常年浸淫宋代文博的老泰斗都忍不住离席半步，伸长脖子看向主茶台。
只见温叙放下茶筅，换执一柄细嘴纯银注水瓶，以清水为墨，以乳花为纸，手腕行云流水般点染游走。
水脉落入雪沫的刹那，纹理随水力层层晕开：先是两道苍劲舒展的早春柳枝破冰而出，紧接着，两只羽翼纤毫毕现的灵动春燕振翅跃然盏面，燕喙正巧衔住一抹初绽的松针新芽！
与此同时，侍茶师们手捧碧玉长盘鱼贯而入，将温叙晨起亲制的立春迎春五辛春盘呈至各席。早春头茬嫩笋芽、红油香椿芽、紫苏嫩叶裹入薄如蝉翼的九蒸九晒白茯苓酥皮中，淋上清冽春兰花露，五色交相辉映，宛如翡翠白玉雕琢而成。
温叙手腕微旋，银汤瓶倾出最后一缕细若游丝的清泉，盏中雪沫翻涌定格，化作双燕衔春枝的丹青画卷，他清润朗声道：“今日立春，叙香斋以此盏宋氏古法茶百戏，敬天地万物苏醒，亦敬诸位远道而来。”
水榭内静默瞬息，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抚掌喝彩声！
鲁崇仁捧起黑釉建盏细观那幅半刻不散的春燕衔枝图，又尝了一口清脆鲜灵的五辛春盘，激动得白须微颤：“好一个分茶水丹青，好一个五辛迎春盘！失传数百年的北宋汴京风雅，今日竟在温小友手中分毫毕现！”
陆崇礼与秦岳亦纷纷起身抚须盛赞：“此茶疏肝升阳，春盘涤荡冬日积滞，无论技艺还是医理皆入化境，叙香斋当为京华第一雅院！”
就在满院名流举盏欢庆之际，大门外的柳荫街口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威严的警笛声。
三辆印着法院司法执行与市场监管标志的执法公务车疾驰而至，径直将斜对面的山寨铺面围得水泄不通。
高铭一身深蓝西装率先下车，身后八名制服笔挺的执行法警与市监执法人员手持红头文件，大步踏上门前台阶。
还在门前苦等客人的周世轩与温云澜脸色骤变：“你们干什么？我们今天刚开业！”
带队的执行法官看也不看他一眼，当着闻讯赶来的十几家财经媒体镜头，展开盖有鲜红国徽印章的裁定书。
执行法官冷肃的声音穿透整条柳荫街：“经查，‘叙香阁’恶意攀附注册商标及非遗装潢，现依法强制摘除牌匾，立即查封停业！”
“什么？不准摘！”周世轩目眦欲裂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四名工程执法人员迅速架起铁梯，液压铁钳咬住门头铁钩，伴随几声刺耳金属脆响，那块刚挂上去不到半小时的镀金招牌轰然砸落在地！
飞溅的木屑擦过温云澜脸颊，吓得他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碎木渣里，纯白大衣沾满黑灰，面如土色。两道交叉法院封条，当众结结实实地贴死了山寨店的大门。
而在街对面的叙香斋庭院内，古琴雅乐悠扬回荡，丝毫未受门外闹剧惊扰。
满座政商贵客与非遗泰斗齐齐起身，向主茶台上的青年举盏道贺。温叙颔首回礼，隔着波光粼粼的曲水活泉与疏朗梅影，缓步抬眸望向北侧的四进天元阁。
二层凭栏处，陆执正执起那只北宋皇室和田暖玉茶盏，隔空朝他微微一举。深邃凤眸里映着水榭中央那道天青色的清隽身影，满是无声的笃定与纵容。温叙眼尾淡红小痣微弯，唇角漾开一抹清润从容的笑意。
院外寒风呼啸，执法车队远去，只留下一地碎裂的开业茶具。
周世轩站在贴满封条的死寂铺门前，阴鸷的目光越过长街，怨毒地锁住对面宾客盈门、宫灯辉映的叙香斋，攥紧的右拳将手里半块碎瓷片捏得咯吱作响，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狠狠甩开温云澜扑过来搀扶的手，盯着叙香斋那块金丝楠木匾额，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字句：“商标和工匠算他温叙命大！至于开店卖吃食的，只要进嘴的东西闹出人命，我看他还能拿什么狂！”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茶百戏惊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