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苔亮起时》Jus1

7、树叶（一） 露娜是第七

　　露娜是第七天去的。

　　不是第三天，不是第五天。她数了。她跟自己说，是因为那枚贝壳还在窗台上，裂纹还是那个裂纹，她还没有想明白。想不明白的事，放着也是放着。

　　但她还是往老槭树那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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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过一棵老橡树时，奥莉薇亚坐在树根处。露娜点了一下头，要走过去。

　　“露娜。”

　　她停下来。

　　奥莉薇亚看了她一会儿。

　　“你最近走东边多。”

　　“嗯。”

　　“东边那边，”奥莉薇亚说，“以前也有过外人来。”

　　露娜没说话。

　　“后来走了。”奥莉薇亚说，“你走那边，自己留点神。”

　　“那是多久以前。”

　　奥莉薇亚想了一下。

　　“我见过四十多次深雪月了。”她说，“那次是早些年。”

　　露娜点了一下头。奥莉薇亚低下头，不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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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槭树在森林深处，要穿过一小片密密的灌木丛，再跨过一条很浅的溪。

　　露娜走到溪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踩着石头过去了，鞋底沾了一点水。

　　槭树比她想的要大。树干粗到三个人合抱，树皮有深深的纵裂。最低的一根树枝垂下来，上面挂着十几片叶子，不大，在风里轻轻晃。

　　米拉坐在树根凹陷的地方。那个凹陷刚好容一个人蜷进去，铺着落叶。米拉就坐在里面，背靠着树干，手放在膝盖上。

　　露娜站在几步外。

　　米拉没有抬头，也没有说“坐”。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前面某个方向，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露娜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在树根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没有垫的，就是土地。

　　两个人坐着。风穿过槭树的叶子，有很轻的响声。

　　过了很久。露娜不知道多久。太阳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移动了一点。

　　她开口了。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米拉没有回应。

　　“我来了。”露娜说，“但不知道要说什么。”

　　米拉还是没说话。

　　露娜看着垂下来的那根树枝。上面挂着的叶子，有几片颜色深一点，有几片浅一点。她看了一会儿。

　　“我最近做了一些事。”她说，“以前不做的。”

　　“种了点东西。跟人说了几句话。去了一个地方，刻了一个东西。”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对不对。”

　　米拉没有问“哪里不对”。她只是坐着。

　　露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一直……”她说，然后停住了。

　　风又吹过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米拉没有催她。

　　树枝上的叶子动了一下。有一片叶子从枝上脱开，慢慢飘下来，落在露娜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我好像，”她说，声音低了一点，“一直在等别人先做什么。”

　　米拉还是没有说话。

　　“等别人先看我。等别人先跟我说话。等别人先告诉我，我做得对不对。”

　　她停了一下。

　　“但最近……我先做了。”

　　“很小的事。种了点苔藓。坐在一个人旁边。”

　　她看着脚边那片叶子。

　　“做完之后，我不知道对不对。但已经做了。”

　　她抬起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

　　米拉坐在树根凹陷里，手放在膝盖上。她看了露娜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根垂下来的树枝前。

　　她把手指贴在其中一片叶子的叶柄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手指沿着叶脉缓缓移动，从叶柄往叶尖走。

　　露娜看着那片叶子。

　　叶面上慢慢浮现出字迹。很淡，像水痕从里面渗出来，比叶子本身的颜色深一点。

　　米拉把手收回来。

　　那片叶子还在枝上，在风里轻轻晃。

　　“这上面写的什么。”露娜问。

　　“你自己看。”米拉说。

　　露娜站起来，走过去。她凑近那片叶子。

　　字迹很淡，但看得清。是她刚才说的话里的一句。米拉把它挑出来了，写在叶面上。

　　露娜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它留多久。”她问。

　　“春叶七天。”米拉说，“夏天短一点。秋天更短。”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露娜看着那片叶子。字迹很淡，风一吹，叶子晃，字也跟着晃。

　　“如果我明天来，”她说，“它还在吗。”

　　“在。”

　　“后天。”

　　“在。”

　　“第七天。”

　　“第七天黄昏之前来，还在。之后会开始变淡。”

　　露娜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叶子。

　　“如果我让它留着呢。”她说，“如果我每天来，它是不是可以一直留着。”

　　米拉看着她。

　　“可以。”她说，“你每天来，我每天走一遍叶脉，它可以续着。”

　　露娜沉默了一会儿。

　　“但那就不是原来那片叶子了。”她说。

　　米拉没有回答。

　　露娜站在树枝前，看了很久。风过来，叶子晃。

　　“我先不续。”她说。

　　米拉点了一下头。

　　露娜转身，走到溪边，踩着石头过去了。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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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路上她走得很慢。

　　走到东边那段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缓坡上没有人。那棵树在。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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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

　　贝壳在。薄荷在。石头在。

　　她把那枚叶子贝壳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裂纹穿过那个歪圆，还在。

　　“我今天去了槭树那边。”她说。

　　停了一下。

　　“米拉在我的叶子上写了一句话。”

　　薄荷没动。

　　“是我自己说的。她挑了一句。”

　　她把贝壳放回去。

　　“她说那片叶子能留七天。如果每天去续，可以一直留着。”

　　她抱着膝盖。

　　“我没续。”

　　窗外很安静。

　　“七天。”她说，“我想看看七天之后。”

　　东边那段路的光亮着。她看了一会儿，躺下了。

　　躺下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槭树的方向，看不见，但她知道那片叶子还在那里。

　　字在上面。很淡。风一吹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