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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贡院 第十五章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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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贡院
礼部侍郎张崇的府邸在城东,朱漆大门,门前蹲着一对石狮子,比卫府的还高半头。
卫昭带人去了两次,两次都吃了闭门羹。
第一次,门房说:“大人病了,不见客。”
第二次,门房说:“大人去城外庄子上养病了。”
“养病?”陆云峥在马上骂,“春闱还有十天,他一个礼部侍郎去养病?”
卫昭没说话。
他勒着马,在张府门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去贡院。”
贡院在城东南,一圈高墙,墙头插着荆棘。墙里是一排排号舍,密密麻麻,像蜂窝。
春闱在即,贡院已经封了。门口站着兵丁,不许闲人靠近。
姜青梧跟在卫昭身后,仰头看着那圈高墙。
“这墙有多高?”
“两丈。”卫昭说。
“墙头还有荆棘。”
“嗯。”
“那考题怎么送出来?”
卫昭没回答。
他绕着贡院走了一圈,走到后墙的时候,停下来。
后墙外面是一条窄河,河上有一座小石桥,桥头长着一棵歪脖子柳树。
柳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编草鞋。
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破旧的号衣,脚边放着一个酒葫芦。
“号军?”卫昭问。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官爷好眼力。”他说,“老朽姓陈,在贡院当了三十年号军。”
“三十年。”卫昭在他旁边蹲下来,“那这贡院里头,你比谁都熟?”
“熟。”老号军笑,“哪个号舍漏雨,哪个墙角有洞,老朽闭着眼都摸得着。”
“墙角有洞?”
老号军不笑了。
他看了卫昭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绣春刀。
“官爷是锦衣卫?”
“是。”
“那老朽什么都不知道。”老号军低下头,继续编草鞋。
卫昭没逼他。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老头脚边。
“买你一双草鞋。”
老号军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
“官爷这鞋,买得贵。”
“不贵。”卫昭说,“我媳妇脚小,费鞋。”
老号军沉默了一会儿,把银子收了。
“后墙根底下,有个水门。”他压低声音,“早年间排水用的,后来堵了。可堵得不严实,下大雨的时候,水还能渗出来。”
“水门在哪儿?”
“就在那棵柳树底下。”老号军朝河里努了努嘴,“水门通着贡院里的‘明远楼’。明远楼底下有一间旧库房,平时锁着,没人去。”
“你怎么知道?”
“老朽夜里巡更,见过有人从那儿进出。”老号军说,“穿的衣裳,是礼部的人。”
卫昭站起来。
“多谢。”
“官爷。”老号军叫住他。
“嗯?”
“那地方,邪性。”老号军说,“去年有个号军,夜里撞见了,第二天就掉河里淹死了。”
姜青梧心里一沉。
“淹死了?”
“淹死了。”老号军说,“衙门说是喝醉了失足。可老朽跟他一块儿喝的酒,他那晚一滴酒都没沾。”
从贡院回来,天已经黑了。
姜青梧坐在灯下,把老号军的话翻来覆去想。
“水门,明远楼,旧库房。”她用笔在纸上画着,“如果考题是从这里送出去的,那暗门一定在库房里。”
“嗯。”卫昭坐在对面,擦拭着那把“霜降”。
“可贡院封了,怎么进去?”
“从水门进去。”
“水门堵了。”
“堵了可以通。”卫昭把刀放下,“今晚。”
姜青梧抬头看他。
“你疯了?贡院里有兵丁。”
“兵丁归五城兵马司管,不归锦衣卫管。”卫昭说,“可锦衣卫办案,不需要他们管。”
“万一被撞见呢?”
“那就说,锦衣卫查案。”
“查什么案?”
“查一个号军怎么死的。”卫昭说,“去年那个。”
姜青梧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卫昭。”
“嗯。”
“你这个人,撒谎都不打草稿。”
“锦衣卫办案,不用打草稿。”
子时,贡院后墙。
月亮被云遮着,河面上黑漆漆的。
姜青梧换了一身短打,头发束起来,脸上抹了锅灰。卫昭也换了黑衣,腰里只佩了一把短刀。
青雀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小包袱。
“水门在哪儿?”姜青梧问。
青雀指了指柳树底下。
河水不深,刚到膝盖。三个人趟水过去,摸到墙根。
墙根底下果然有一道铁栅栏,半截泡在水里,锈得不成样子。
卫昭伸手推了推,铁栅栏纹丝不动。
“锁着。”他说。
“我来。”姜青梧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
卫昭看了她一眼。
“你还会这个?”
“仵作什么不会?”她把铁丝捅进锁眼,“死人身上的锁,活人身上的锁,都是锁。”
捣鼓了半炷香,锁“咔”一声开了。
铁栅栏拉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水道。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姜青梧第一个钻进去。
水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走。脚下是淤泥,头顶滴着水,走了十几步,鞋就湿透了。
“姜青梧。”卫昭在后面喊。
“嗯。”
“怕不怕?”
“怕什么?”
“黑。”
“我天天跟死人待在一块儿,怕黑?”
“死人不会动。”
姜青梧笑了一声。
“卫昭,你安慰人的方式,挺别致。”
走了约莫百步,前面透出一点光。
姜青梧爬出水道,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库房里。
库房不大,堆着些破旧的桌椅、灯架、号板。墙角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还亮着。
“有人。”她压低声音。
卫昭跟上来,拔出短刀。
三个人贴着墙,慢慢往里走。
库房尽头,有一扇暗门。
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
姜青梧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
屋里有三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写字。
桌上摊着一沓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听见门响,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谁——”
卫昭的刀已经到了。
第一个人的刀还没拔出来,手腕上就挨了一刀,刀掉在地上。
第二个人想跑,被青雀一脚踹翻。
第三个人抓起桌上的纸,往油灯上凑。
“别动!”姜青梧扑过去。
她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可纸已经烧着了。
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救火!”她喊。
卫昭一脚踢翻桌子,用脚踩火。青雀脱下外衣扑打。
可纸太多,火越烧越旺。
姜青梧看见火里有一本册子,封皮是蓝布的,还没烧透。
她伸手去抢。
“别碰!”卫昭喊。
她已经抓出来了。
册子烫得吓人,她两手倒换着,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手心里烫起了一串水泡。
“你不要命了?”卫昭抓住她的手。
“要。”姜青梧咬着牙,“可这本册子,比我的命值钱。”
火灭了。
屋子烧了一半,三个人跑了一个,剩下两个被捆在地上。
姜青梧蹲下来,翻开那本蓝布册子。
册子烧掉了半边,可剩下的部分,还能看清。
上面记着一笔一笔的账:
“三月初五,收张府银五百两,取‘君子喻于义’题一道。”
“三月初八,收李家银八百两,取‘小人喻于利’题一道。”
“三月十二,收苏府银一千两……”
姜青梧的手指停在“苏府”两个字上。
“苏府?”她抬头看卫昭,“哪个苏府?”
卫昭接过册子,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苏懋。”他说,“都察院左都御史,苏懋。”
姜青梧愣了一下。
“苏映雪的父亲?”
“嗯。”
卫昭把册子合上。
“苏懋是宋怀瑾的人。”他说,“可他三年前就死了。”
“死了?”
“死了。”卫昭说,“死在任上,说是急病。”
姜青梧看着那本烧焦的册子,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卫昭,”她说,“你说,苏映雪知不知道她爹买过考题?”
卫昭没回答。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青雀说。
卫昭把册子塞进怀里,一把拉起姜青梧。
“走。”
“那两个人呢?”
“不要了。”
三个人从来路退回去。
刚钻进水道,后面就传来喊声。
“有人!在那边!”
接着是弓箭破空的声音。
一支箭“哆”地钉在水道口的木框上,箭尾还在颤。
“快走!”卫昭推了姜青梧一把。
她在淤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卫昭闷哼了一声。
她回头。
卫昭的左肩上,插着一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