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不掉》雏未眠

19、何芸婷视角

　　我这一生最怯懦、最隐秘、最不敢示人、也最后悔的心事，全部名叫陈希。

　　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故事只是陈希一个人的独角戏。
　　所有人都以为，我永远清冷、永远清醒、永远向前、从无牵挂。

　　没人知道，我看着她的那几年，眼底藏着比她更沉、更卑微、更不敢见光的喜欢。

　　我从来不爱和人亲近，习惯性疏离所有人。可唯独对她，我却没有半分抗拒的能力。

　　她紧张地跟我自我介绍，红着耳朵、手足无措的样子，笨拙又可爱。

　　也是从那天起，我的余光，永远有一个固定落点。

　　她爱闹、爱笑、，成绩平平，不够自律，可她热烈、真诚、坦荡，是我灰暗紧绷的青春里唯一的亮色。

　　我习惯了她课间叽叽喳喳凑过来问题，习惯了她碎碎念吐槽作业太多，她一边摆烂一边努力，习惯了身边
　　永远有她温热鲜活的气息。

　　运动会她跑八百米晕倒，是我第一时间冲过去。
　　校医室三个小时，我没敢睡，一直看着她。

　　我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里悄悄想：如果可以，我想护着她一辈子，不让她受累，不让她难过，不让她勉强自己追赶任何人。

　　可我不敢说。

　　我从小被阿妈逼着长大，严苛、压抑、步步紧绷。我的人生被提前写好了剧本：刷题、拔尖、稳在前五十、冲刺W大、不能出错、不能松懈、更不能有任何分心。

　　我没有资格喜欢人。
　　更没有资格喜欢那个阳光开朗的她。

　　国庆密室，她死要面子逞强害怕，明明吓得浑身僵硬，还嘴硬说没事。
　　我全程悄悄护在她身侧，所有解谜主动包揽，只是想让她少害怕一点。

　　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狭小的空间与世隔绝。
　　她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的，轻轻的……那时候我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我其实在等，等她开口，等她哪怕一句含糊的心意。
　　可她什么都没说。

　　跨年天台那一夜，是我这辈子最接近勇敢的一刻。

　　烟火漫天，风声温柔，我们牵手奔跑，躲着保安，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零点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看见她红了眼，看见她嘴唇动了。

　　我听见了。

　　烟花再响，也盖不住她那么轻、那么认真的一句：我喜欢你，何芸婷。

　　我听见了。

　　可我不敢应声。

　　阿妈严厉的训斥，世俗的眼光，我们之间悬殊的差距，所有枷锁瞬间全部压下来。

　　我懦弱、我胆怯、我不配。

　　我只能假装没听见，只能轻声回她一句新年快乐。

　　那一刻，我亲手，装作一无所知，错过了我的整片青春。

　　我以为来日方长，等我考完高考，逃离家庭束缚，自由的那一天，我一定可以回头找她。

　　却万万没想到，我们没有来日方长。

　　高二换位置，我们被拆开。

　　我坐到前排，她留在后排。

　　我第一次看见她不再主动找我。

　　她不再下课跑来我座位，不再叽叽喳喳黏着我。

　　我慌了。

　　我无数次课间回头，无数次刻意抬眼望向她的位置。
　　我看见她安静趴着，沉默刷题、，不再爱笑，不再有从前鲜活热烈的样子。

　　我想叫住她，想问她怎么了，想跟她说我没有疏远她，我从来没有想过推开她。

　　可每次对上她刻意低垂、刻意避开我的眼神，所有话全部卡在喉咙。

　　我自尊心太强，我太内敛，我永远学不会像她一样直白热烈。

　　我只能看着她，一点点，一点点，主动远离我。

　　我怕的从来不是我们差距太大。

　　我最怕的，是她慢慢不需要我了。

　　家长会走廊，是我这辈子最狼狈、最后悔的一刻。

　　我被阿妈当众训斥，字字句句难听刺耳。

　　我早就知道阿妈会阻止我和她的深交，那也是第一次我没听阿妈的话，没有疏远她，因为我不愿忘记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上天可能也是作弄我，她全部听见了。

　　她愣愣站在光影里，眼底瞬间褪尽所有温度。

　　那一刻我什么都懂了。

　　懂了她所有的疏远，所有的回避，所有的沉默，所有的不再主动。

　　不是不喜欢了。
　　是她懂了我们之间横亘的、永远跨不过的壁垒。

　　她为了不拖累我，主动退出了我的人生。

　　而我，连一句解释，一句安抚，一句我不在乎都没能说出口。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眼底含着湿意，勉强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那一步，是她对我的告别。
　　也是我们青春彻底落幕的钟声。

　　后来我被调去强基班。

　　所有人都以为是我主动远离，不屑留恋普通班的人和事。

　　没人知道，我无数次在课间、在走廊、在放学路上，刻意绕路经过她的班级。

　　我隔着人群，隔着遥遥距离，悄悄看她。

　　我看见她突然拼命努力，从原先的懒散到现在拼命的追赶。

　　我心如刀绞。

　　她以为拉开距离、努力变好，就能更靠近我一点。
　　可她不知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她拼命追上我。

　　我想要的，只是她而已。

　　只是那个热烈、爱笑、满心满眼都是我的陈希。

　　我拼命稳住名次，拼命达到所有人的期待，不是为了奔赴更远的前途，是为了快点长大、逃离掌控，快点拥有光明正大喜欢她，不再让她受委屈的资格。

　　可等我终于熬到高考结束，终于挣脱所有枷锁时，她已经不在原地了。

　　高考前最后一次咖啡店见面，我其实一眼就认出她。

　　她变安静了，沉稳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她把好运符推到我面前，红绳软软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说：“祝你得偿所愿。”

　　我捏着那枚小小的锦袋，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在呐喊：我所有的如愿以偿，从来不是W大，不是名校，不是前程……

　　我唯一的所愿………

　　从来都是你啊………

　　整场见面，我们客气，礼貌，生疏，寒暄。

　　千言万语，我一句都不敢提。

　　我知道，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故意装作忙碌、装作疲惫、装作只在意考试。
　　我刻意保持距离，是怕自己忍不住，把藏了数年的心事全盘托出。

　　告别那一刻，我转身走远。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决绝。

　　可没人知道，走出街口的那一刻，我眼眶彻底红了。

　　我奔赴Z大不是为了更好的前途。

　　我是为了逃离这座满是她回忆，却再也留不住她的城市。

　　我怕留在W市，我会忍不住回头找她。
　　我怕我压抑多年的喜欢，会毁了她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

　　所以我走得彻底，之后杳无音信。

　　整整三年。

　　今年新年，我跟着朋友回W市探店，还是坐在那家熟悉的咖啡店里。

　　我随意笑着聊天，目光无意扫过店门。

　　又一眼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她。

　　三年未见，她站在阳光里，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也变得更加成熟。

　　而她看到我的瞬间选择落荒而逃。

　　那一刻我彻底确认，这么多年，困住的从来不是她一个人。

　　我们是双向暗恋，双向隐忍，双向自卑，双向错过。

　　她以为我前途坦荡，从无牵挂。
　　我以为她早已释怀，早已放下。

　　我们隔着三年光阴，隔着年少怯懦，世俗桎梏，隔着无数次欲言又止。

　　她的告白被烟花淹没。
　　我的心动被沉默掩埋。

　　所有人只看见她的执念。
　　只有我知道，我这一生，最戒不掉的人，也都是她。

　　烟火那年，我听见了她的心声。
　　可我终生，没能让她听见回应。

　　我的青春无人知晓。
　　我的喜欢，终身缄默。
　　我的遗憾，无可补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