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不掉》雏未眠

14、只是无关紧要的人

　　心里那股往前奔赴的劲头，在一次次落空之后，慢慢熄了大半。

　　那天以后，我慢慢收回了那些下意识的靠近。

　　不再下课就兴冲冲往她座位跑，不再主动约着一起打水、放学同行，连从前习惯性的分享欲，也一点点压在了心底。

　　我刻意拉开距离，减少和她碰面的次数，就连在走廊偶然遇见，也会低下头匆匆错开视线，简单点头示意后便快步走开。

　　某次课间她叫住了我，像是想问些什么，可对上我始终低垂、不愿与她对视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又咽了回去。

　　她只能沉默地看着我快步走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怅然，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从前两个人的并肩而行，渐渐变成我孤身一人。

　　我脚步放得很慢，心里空落落的，明明是我主动选择拉开距离，可独自一人走完整条归途时，酸涩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一时的放空让我踩空楼梯，重重摔了下去。

　　“嘶……好…痛。”我尝试了下站起来，可惜失败了。

　　“怎么办，今天走得太急忘了带手机。”

　　就在我尝试再一次站起来时，一股熟悉的雪松混着淡淡墨香的气息缓缓笼罩过来，是我刻在心底无数次熟悉的味道。

　　下一瞬，何芸婷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动作沉稳又轻柔，手臂稳稳托着我的后背与腿弯，微凉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

　　我僵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气息，长久以来刻意筑起的疏离防线轰然崩塌，酸涩与慌乱一起涌上心头。

　　我开口询问：“你怎么在这里。”

　　她好像意会错我意思，以为我不想和她这么近距离接触，默默把我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她还是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她问我要怎么回去。这的确是个问题，我右腿受伤走不了路，难不成单脚跳回去？

　　她没等我回答：“要不我送你回去吧。”也没其他办法，我只能点头答应了。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扶住我的胳膊，半搀着我慢慢往前走。

　　她的掌心温热，力道沉稳，始终小心护着我受伤的腿，避开凹凸不平的路面。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雪松墨香，长久以来刻意拉开的距离，在这一刻再次被温柔打破。

　　我一路沉默着，任由她将我平安送回了家。

　　我向她道了声谢，拖着受伤的右腿迈向家门口。

　　刚推开门，陈念安就凑了上来，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门口，好奇地探头：“姐，刚才扶你回来的是谁呀？看着好温柔。”

　　我侧过身避开她的目光，低声打断她：“别多问，不关你的事。”

　　心口还残留着方才被她搀扶时的悸动与酸涩，不想被小妹看穿我藏了许久的心事，只能故作冷淡地把话题压下去。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膝盖，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 — — —

　　明天学校要开家长会，我和阿妈说过后，就一个人去了学校。
　　自那次何芸婷送我回家后，我的腿已经好了很多。

　　我碰到她时，她客气询问我腿恢复的怎样，我让她不用担心，也为那次她送我回家再次道谢。
　　她听后沉默很久，半天才回我一句不客气。

　　家长会那天，我难得见到了何芸婷她阿妈。

　　她阿妈和她一样戴着眼镜，镜框方正，眉眼和何芸婷有几分相像，可眼神锐利肃穆，没有半分柔和，周身透着一股难以亲近的严厉感。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无形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何芸婷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紧绷与要强，大抵是来源于此。

　　家长会上她阿妈好像一直紧皱着眉头。

　　等结束时，她阿妈威严的叫住了她：“何芸婷，你和我出来。”

　　我看着她默不作声跟在她阿妈后面，表面上看去与平常并无二致，但她紧握的拳头却出卖了她此刻紧张不安的现状。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学校的家长和学生都走的差不多了。

　　我看了看隐蔽的走廊外，发现她还在挨她妈的训。

　　她阿妈可能是觉得人差不多都走了的缘故，训话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何芸婷，你怎么回事，高一加上现在已经有3次跌出了年级前50，我先不说让你考到年级前10没办到，这次更是过分直接变成100名开外！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后面说的话不太好听，我皱了皱眉头，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被这样骂谁受的了啊。

　　“还有你高一那个同桌陈希。”我纳闷着：她阿妈骂就骂咋还扯上我。

　　“之前就让你少和她接触，不要总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交朋友不能随心所欲，要多跟成绩拔尖、能够互相促进的同学来往，不要被旁人分散精力，耽误了你考W大的前途。”

　　这句话一字一句飘进我的耳朵，我僵在原地。

　　原来这些话，她阿妈早就和她说过。原来我在她阿妈眼里，就是那个会拖累她、耽误她前程“无关紧要的人”。

　　隔着一段距离，我望向何芸婷。

　　她垂着头，镜片遮住眼底的神情，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她阿妈一连串的斥责。

　　她没有转头，大概也不知道，我就站在不远处，把这些话完完整整听了下来。

　　之前我心底那点自卑、那些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念头，在此刻全部被印证。连她的家人都觉得，我是会拖她后腿的人。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明白了她偶尔的犹豫，明白了课间叫住我又欲言又止的沉默，明白很多次我们之间隔着的那层无形的墙，因为残酷的现实横亘在我们中间。

　　我不想再继续偷听下去，再听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我悄悄往后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打算就这样悄悄离开。

　　可鞋底蹭过地面时，还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何芸婷的身子骤然一顿，缓缓朝我这个方向望了过来。

　　四目遥遥相撞。

　　我看不清她眼底确切的情绪，只看见她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被我撞见这一幕，撞见她阿妈对我的评价，她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

　　她阿妈顺着她的目光也转头看过来，锐利的视线直直落到我的身上，带着审视与淡淡的不悦。

　　我浑身不自在，也没有上前，只是勉强扯出一个很浅的表情，微微点了下头，算作招呼。
　　没有在多停留，转过身，快步离开这条走廊。

　　身后的斥责声隐约还断断续续飘过来，可我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那句——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扑在脸上，凉得人浑身发冷。我慢慢往前走，连书包肩带滑落都没有察觉。

　　原来我主动选择疏远，不全是因为我们成绩的差距。现实早已经替我们划好了界限。哪怕我拼命追赶，在旁人眼中，我依旧是那个会阻碍她奔赴理想的人。

　　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此刻变得可笑至极。我自嘲笑笑，眼眶微微发热，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这份埋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爱慕，就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