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长风》他人已歌

47、皇后越来越少的召见 传话的人回

　　传话的人回来了，带回的却不是卫子夫等的答复。

　　“陛下仍须静养。”

　　她问问安的东西可送到，答已送；再问自己请求的会见有没有报，答也报了。至于哪一日可去，是否须另候命，来人低下头，说尚无回话。

　　卫子夫没有再问一遍。她指了指案旁，让人将实际带到的、尚不知有没有到御前的分别记，不要回头又合成陛下知道了。

　　这些年她渐渐少问幼时见儿子那样的问题。太子已经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官属与许多不必先来告诉母亲的事；她想见，须安排，他有不能立即来的时候，她也能等。只是从前等过一阵，总有个后来，如今一句静养放在面前，连下一次该怎样问，也不能拿稳。

　　近侍请她先用食，食已温过一次。她拿起，又问送药的人有没有说皇帝病情。回话仍只是请按原路问安，不必每次都另遣人催。

　　她将器物放下，叫不再温第三遍，能用便用。

　　院外有宫人候着，手里抱一卷收整的衣物。近来查问出入，她经手的几件也被问到，原先答的是按皇后所命分送。如今旁人追问，究竟每一件是否都得皇后亲令，她便害怕，来请示该怎样答。

　　卫子夫让她把东西放下，先讲原事。

　　衣料是从前留下的，分给几位常年当差的人，有人转给家中，后来病了，邻居就说宫里送出去的东西不净。问回宫中，又问到是谁挑的，谁剪的，领时有没有另外嘱咐。

　　“没有另外的话。”宫人道，“可他们问得像总该有一句。”

　　“没有，便说没有。”

　　“若问是不是皇后叫这样说？”

　　卫子夫看着她。方才自己那句话，出去确实能被再添一层，成了皇后教他们如何答。她不能将已经听过、记得的事从宫人身上拿走，也不能因怕被这样听，就让她去认没有听过的话。

　　“你照自己经手的答。今日来过，也不必藏。我若说错，你说我记错，不要因出自我，便一并认成做过。”

　　宫人依旧不安，问若记不得呢。她说只把记不得的那处说明，不是让她将所有都换成记不得。人退下后，卫子夫将原先分衣的记取来，看到自己当时只问过料够不够，确实没有亲自指着每一件给谁。

　　她原可以让人统称奉皇后之命，为那宫人挡一挡。可这句若传到下一处，又会成为她对自己从未见过的往来一一担保。

　　近侍问要不要把记先送去，她想了想，说先问究竟要哪一段，经手人已经报的不要另换掉，只将这里能说明的按原样给。

　　太子那边的使者午后来，按礼报过近况，没有冒出一件急事。卫子夫本该松一口气，却先问儿子有没有得到甘泉回话。使者不敢以皇后这边的迟误推太子那边也一样，只说明自己知道的那一次仍在等。

　　“他有没有说身体？”

　　“未闻不适。”

　　“用食呢？”

　　对方这回终于能答，报了太子家人所说的日常。她听完，让转告不要因忙便略掉，又问刘进和王氏近来可安。使者说都安，别的并非自己经手，不敢多报。

　　她没有嫌这人只能答一点。能说明一点，总比凡问皆安、问到末尾才知道未见更好。

　　说到查问，使者却露出迟疑，说外头有人请太子趁早入见，以免等得更难；也有人劝不要因查问便急着自辨，越急越叫人疑。太子尚未因此让他传一个定下的话，只来问母后，问安是否仍照原来的礼。

　　卫子夫想起年轻时的刘据，礼官引着走，他会回头找母亲。如今许多人引他往不同的地方，他仍来问一句母亲，却不再是只要伸手便能牵回的孩子。

　　“照礼。”她说，随即让人先别写，“不是只写这两个字。”

　　她将该说的缓缓说完，仍按礼问安，请见须让来意明白，不必因旁人猜测先把无据的话都添上。若有哪一处确实受阻，应将受阻的经过留清，再求明示，不要只等一句总会转达。

　　使者复述，她听到把不必急添无据的话念成不可自辨，立刻叫停，重新说了一遍。对方额角出汗，称并非有意改，方才怕记不全。

　　“我知道。所以如今再说。”

　　她让将原话记下来，带去可对照，不许走到下一道门便又换成一个更省力的说法。使者收好，告退时却问，是否这段只交给太子，不许旁人知道。

　　卫子夫心头一紧：“这是母亲回儿子的话，不是令你避开该报的人。谁问来处，照实说。”

　　人走以后，她仍坐在原处，想自己方才是否又说得过多。过少会让人任意猜，过多又要经过更多张口，每一处都能留下一个不再是她原意的转折。

　　她起身，腿坐得有些僵。近侍来扶，她借了一下手，没有径直去院外。那里又添了两名值守的人，她认不清是新调来的，还是从前只站得远。

　　她问，有没有来求见自己、因未报来意便被拦回的人。近侍出去问，回来只说未查得，不能认作一个也没有。她让继续问原先传话的人，不许只在门边新值者那里问一句便停。

　　到了晚间，姐姐卫君孺托人带话来。不是要皇后即刻替丈夫公孙贺说事，只问近日能否见一面，有些家中难处不便层层传。卫子夫听见不便，便先问有没有必须今日知道的急处。

　　转话的人不知道，说夫人只命他这样问，未让多带。她准照可行的安排来见，不许人先传作已经答应替公孙家担保。

　　“姐姐来了，仍是姐姐。”她又说，“不要让她在外头等着，先以为此处也不肯听。”

　　近侍应下，去安排了。卫子夫却没有将原来问皇帝的那一份撤回。她有亲情要问，也有皇后应能问到的日常安排，不能因怕旁人猜便连每一件都先认作自己的不当。

　　她另拟一份简短问讯，问皇帝身边需不需要添衣、医者是否有新的吩咐，以及自己何时适宜入见。每一样都可以正面答，若不宜，也请说明这一次不宜，别让经手人只拿上次的病中静养来反复用。

　　近侍看完，说这样送，或许仍会让人觉得催。卫子夫按住末尾，没有立刻改。

　　“我已等过。”

　　她没有把等过说成皇帝一定应当回。她只是让信使带着，不另添自己伤心、怨望，也不因预料得不到就先将请求撤去。

　　第二日，宫人将那卷衣物收完，来报一位原经手者又被叫去问，回来很晚，问得比先前多。她请示，能不能让其余人先把可能问到的都对一遍，省得彼此说得不同。

　　“要对原来的东西可以，别把不同都改得一样。”卫子夫道。

　　“可旁人说，不同就是有隐瞒。”

　　她抬起头，望见对方真实的恐惧。这几日她已经听过多次，话里并没有想害谁，只是每个人都怕自己成为不同的那一处。

　　“我也会记不得。”她说，“若因为我是皇后，你便把自己的记忆换成我的，那才不再是当日发生的事。”

　　宫人点头，仍问得不到一样的答应，外面会不会说她让身边人各有准备。卫子夫没能说不会。她让人把自己看过原记、给过哪一段说明留下，不必替一切尚未出口的猜测先作解答。

　　她能做的事越来越像守着一个不许漏下的边，旁人却从同样的动作里看出全然不同的意思。有的近侍说皇后太肯等，叫人轻慢；另一个又怕问得太细，被看作暗里搜取口供。

　　她听见争执，叫他们停下，不须拿她一句问安先替她定一个性情。两个人都退了，她将先前给儿子的原话看过，发现仍有一处可以被读得重，末了没有再派第三个人去追回，只留待回讯时核清。

　　她不可能让已经走在路上的话句句都还握在掌中。

　　等候间，门外忽然有一声器物碎响。卫子夫走过去，见一名年老宫人滑倒，水泼了半边地，旁边的人不知先拾碎片还是先扶人，竟都站住。

　　“先扶她。”

　　两人赶紧蹲下。老宫人唇边发白，按着膝，说自己没伤，只是不小心。地上并没有什么突出的物件，另一人却已向外看，像怕有人赶在此时来说为何平白摔了。

　　卫子夫让铺一处干的，将人移过去，又叫医者。她自己弯身，扶到一半，腿也不甚稳，只好先借近侍的手，不再硬撑着亲自抬。

　　这名宫人从前抱过刘据。那时孩子睡不稳，她能抱着走很久，卫子夫问乏不乏，她总说不乏。如今还要说没伤，手却一碰膝就缩，眼泪已经出来。

　　有人低声问，要不要将这次异样一并报去。卫子夫看向他，问所谓异样是摔倒，还是他见了别的。他答并未见，随即不再说。

　　“地湿，履也旧。先看伤。你真见过别的，再把见过的说明。”

　　她让将碎片拾净，不许徒手捡，别又割着。医者来了，说得挪到能歇的地方，她便准暂调另一人接那项差事，没有等是否还有可疑之处查完才让她坐。

　　回到屋内，近侍夸她不乱。卫子夫没有应，刚才那一声脆响，她也曾心惊，甚至先想是不是又有不可挽回的消息。她取清水洗过溅湿的手，听到老宫人已经安置，才将手巾放下。

　　老宫人还怕差事换了便再没着落，托人来谢罪。卫子夫让转告只是暂歇，待伤看过，再按能做的安排，不必今日就为以后还没定的事忍着站起。近侍复述给她听，她点头，让赶紧送去，免得那人一直撑着等。

　　她问医者何时再看，得了一个能照办的时辰，记得竟比这几日所有问讯都清楚。至少眼前这个人今晚在哪里歇、由谁送食，不必再等一份无期的回复。

　　问讯的人终于回来，又是傍晚。他带回领受的经过，说东西已经交到，话也往上报了。卫子夫等着后面一段，等了许久，才知道这一次仍没有可以依循的日子。

　　“是陛下说不许见，还是没有答？”

　　“没有答。”

　　她让就记这三个字，不要写成无须再问。近侍捧走那份又未获得明确答复的简，她把尚温的水拿到手中，先饮一口，才让人去问姐姐的来日可曾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