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长风》他人已歌

45、甘泉宫的传言 取药的人被

　　取药的人被拦在铺门外，药包还没装好，先让人翻了袖口。

　　许朔起初以为丢了钱。走近才听见，问的是药给谁用，为什么连着买，家中有没有埋过东西。被问的妇人一句话答不全，反复说孩子烧得厉害，那人却觉得她越急，越不像只是买药。

　　“谁叫你问的？”许朔开口。

　　那人转头，认出他，脸色略松：“也没做什么。如今城里都传，甘泉那边在查，来处不清的总得问。”

　　“你是来取物，还是奉命问人？”

　　“我怕她带坏东西回去。”

　　妇人挣出一只手，去够铺内尚未包好的药，带倒了放在旁边的空筐。药肆主人这才出声，叫人别堵门，说那是治热病所备，连着买是先前还没好。

　　“那你敢说一定不是别的？”

　　主人看向许朔，没再答。许朔将空筐扶起，叫妇人拿了该领的先回，家中孩子还等着。拦人的没有再抓，却跟了几步，站在巷口，盯着她去了哪里。

　　许朔把母亲的药取齐，付清钱。主人低声说，自从有人讲天子做了梦，连夜里做噩梦的孩子都多起来；一人说中了什么，旁人便问中在何处，谁曾进过门，问着问着，总能问到一个不常见的人。

　　“方才那个女人叫什么？”主人问。

　　“我不知道。”

　　“你就让她走？”

　　许朔把药包放稳：“我没有叫她出城。你方才也说，孩子病着。”

　　主人不肯再接，只将多余的绳剪掉，催他领走。许朔出门，发觉自己也一直在看包药的草茎，怕一截缠得不像从前，回家还要先解释。

　　从前他随转输队外出，回家常将半日都睡过去。如今已很少离城，靠代记小户往来养家，反而日日听见新的远处消息。有人从甘泉回来，说宫里地都掘了；另一个并未去过，说掘出的东西能叫人病，也能叫人忘事。

　　说话的人不必先承认自己没看见，听的人却先把家里那一点病、那一句争执配上去。前日还在为借器不还吵闹的两户，今日各说对方夜间偷偷出门。

　　许芫在院里等他。她已经十八岁，能替母亲交衣、领物，也能把父亲留下的几笔数核清。今日手上没有简，只有一块破开的旧布，布中包着半个木制的小玩物。

　　“有人把这个扔到门前，说韩成的。”

　　许朔接过，问韩成在哪里。她指向外间，说人先来了，不肯进院，怕给家中惹事。

　　韩成从前替人运薪炭，有几回送到宫外交物处，许朔在搬物时见过他。他没有宫中的差事，也不曾当着许朔进过内门，如今却因这几趟旧活，被人说成知道宫中门路。

　　他站起时裤脚还沾着泥，手上有一处新擦破的皮。

　　“他们说我埋的。”他指着木物，“我家小的做着玩，后来断了，一直扔在柴边。今日从土里翻出来，就说我给人使坏。”

　　“你见谁翻出来？”

　　“没见。我回家已经摆在门前。”

　　许朔将木物放下，没有因为粗陋便说绝不可能用来作别的，也没有先给它一个罪名。他问方才谁动了手，韩成说几个相识的邻人想将他送去问，自己退开，跌在门口。

　　“家里还有谁？”

　　“妻子，小的，还有妻兄。”

　　“都在那里？”

　　“她叫我先来找识字的人，说我张口就急，越急他们越说我躲。”

　　许朔的妻子从内间出来，听到这里，先问孩子吃了没有。韩成不知道，早上争起来，还没来得及做食。她去盛了一点能带走的，让许芫拿着，自己随丈夫往那边去。

　　许朔没有叫女儿独自先行，也没有一口答应把韩家所有人都接来。他们院中还有年老的母亲，住的地方有限，门口若围起人，连正在做的活也得停。

　　到韩家，几个邻人果然还在。有人见许朔来，立刻说识字的来了最好，正可把这个事情写明。许朔看见韩成妻子站在屋门口，背后孩子伏在铺上，脸色潮红。

　　他认出是药肆外被拦的那名妇人。

　　“孩子几时病的？”他问。

　　妇人报了，旁人插嘴说这就更疑，家中若无邪物，怎么偏他先病。许朔让他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问是哪一位医者诊了，还是他自己诊了。

　　“我又不敢下断。”那人道，“不过叫有司来，大家才安。”

　　“那就别先在门外打人。问得到的，各自说。”

　　韩成妻兄上来说明，自己昨夜一直在，妹夫没有出门，木物也是孩子先前玩的。许朔问他是否亲眼看见孩子削，他说见过两回，最后断时不在。

　　许朔让这两件分开，不要为说韩成没有埋物，把不在场的一回补成见过。妻兄听着不悦，说正是为自家担保，为什么还须这样细分。许朔没有同他争，让他先把孩子扶到不堵风的地方。

　　屋里热，孩子又冷得发抖。许朔妻子将带来的食交给妇人，叫她先顾孩子，剩下的人到外面说。他们腾开铺边一小处，没有等究竟是不是巫蛊的争执讲完，才让人喝水。

　　邻人坚持要报，许朔没有阻拦报事。他只将自己亲见韩成做过的交物活、今日见到的伤、妻兄所说的范围分别留下，去报的人若愿带，可带一份；若只肯带那个木物，也须说是从何人手中取得，不是许朔看见从地里掘出。

　　“你不敢替他认清白？”邻人问。

　　“我不知道他从前每一日做什么。”

　　“那你来做什么？”

　　许朔看着屋中伸手拿水的孩子：“先叫他们能吃上饭，病的能看病。”

　　天快暗时，来问的人到了。不是方才几个爱议论的邻人，而是受了报事、须将人和物问清的经手者。他一来便叫围着的散开，取过木物，问最先由谁拿出来。

　　回答不齐。有人说早就在外头，有人说是扫柴时看见，最先嚷埋物的那人又说，自己不过听旁人说。他将这几种说法都问了一遍，没因许朔在旁便认定韩家无事，也没在当场把孩子的病写成已经查明的邪术。

　　韩成仍被叫去候问，妻子追到门外，想把药一并塞给丈夫。他说药给孩子，自己回来再说。可什么时候回来，来人没有答。

　　许朔跟了几步，问家中病者是否可以另有人照料，对方答只要人不擅离，有事仍可传问，眼下没有说不许别人送食。他将这句问明，回屋告诉妇人，也将不能保证韩成今日回来的话一并说了。

　　妇人原先以为，请来一个识字的人，至少可以让邻居不再说。如今丈夫仍被带走，她看着许朔，眼睛一红，却没有哭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说。

　　许朔也不能说自己知道。他同妻子商量，只先请医者来看孩子，今夜妻兄在这里，他们家另送一顿食。若明日还不能回，再问后面的安排，不在这里许下从此都由许家照管。

　　还没到巷口，韩成竟又被送了回来，说今夜先在可问到的地方，明日再来。许朔赶回去时，他站在屋外，没有进去。几个邻人已经重新聚拢，怕把这次回来听成自己方才报错，争着解释不过还没有问完。

　　韩成的屋主也来了。他并未说立刻赶人，只说今夜最好别再住这一间，旁边还住着自己的亲戚，老的有病，小的也会怕。

　　“他妻儿还在里面。”许朔说。

　　“妻儿可以先住。只他，另找一处。”

　　韩成看着门口，没有再争。从方才被叫走，到如今被许回来，他甚至没有机会喝一口妻子递出的水。许朔问送他回来的人，能否去自己家外间暂住，人在何处他当面说明，明日来寻也不必再绕韩家。

　　那人记下去处，说明还须随问随到，不能说自己只答应在韩家。许朔应了，转身同妻子商量。她算了算能铺开的地方，说外间给他，女儿今夜往里挪，母亲原来的铺不动。

　　“不是一住就住许久。”她向韩成说明，“明日还得再商量。”

　　韩成连声答应，终于进屋同妻子说了几句，再带一件衣服出来。孩子伸手想拉他，母亲让孩子先歇，他便没有再去碰木物原先放过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许朔的妻子问，今夜若有人在门前议论，他准备怎样答。许朔说先讲韩成在何处已告知经手人，不是藏起来，又说家中确实只是给一夜铺处，不能替他从前所有事担保。

　　妻子听完，叫他以后先同自己说，不要当众应了才回头问家里挪不挪得开。许朔点头，伸手去接她提着的空器。她没有给，指指前面，让他先扶韩成一把，那人擦伤的腿走久了，已经一瘸一拐。

　　回到自家，阿蘅正在灯下慢慢拆一处不合的衣边。她如今做得很少，多半只挑自己看得清的短活，听见儿子回来，先问药有没有取到。

　　许朔把药交给妻子，才说韩家的事。母亲听到那个木物，叫拿给她看；他答已经被取走，不能再给，她便没再问能不能从物上看出什么。

　　“今日给他们用了多少？”她问。

　　许朔答了，妻子又补家里余粮。阿蘅让他们先留够自家几日用的，不是说韩家不用救，只是明日又多一户，也不能把今天已经缺的假作没有。

　　许芫在旁记，记到亲属作保，问那就算能放人了么。许朔说不算，妻兄只说了自己见到的，也未必是正式许他作保。她把已经写下的保字停住，换成谁陈说过哪一段。

　　韩成在外间听见每一句，没有进来请求他们少提自己。他坐到许朔妻子铺好的地方，先把沾泥的履放在门边。

　　夜里，经手者又来问。韩成妻兄的名字已被记入候查之列，他须说明昨夜到那里的时刻、为什么住在那里。许朔问是否因为替妹夫说话便获罪，对方说并未定罪，只是既称亲见，便要再问。

　　那份名记摊开，韩成后面已有亲属，旁边还留着可添的地方。

　　来人问许朔，今日是谁叫他去的。他答是韩成来找，自己妻子也同去，孩子的药则是药肆卖的。说完，他听见笔在那一处继续落下，便伸手让等一等，先问清这几人被写来做什么。

　　“问讯用。你不是总要说明是谁？”

　　许朔没有把这句话接成原来不该说明。他只是站在案旁，等对方将自己所答完整念回，才让那束已经多了亲属姓名的简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