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长风》他人已歌

35、北方佳人的歌 唱到一顾倾

　　唱到一顾倾城时，窦宁把手中的食器放下了。

　　歌者以为唱错，声顿了一下，旁边奏乐的人也迟疑。窦宁摇头，示意继续。她不是来挑词，只是忽然想起从前听见这首歌的地方，那时候她还总以为门里新近得宠的人是谁，会决定门外的旧人还能站多久。

　　今日只是一场城中小宴。相熟的人托她帮整几件衣物，办妥以后留食，她便在较外的一席坐下。五十余年的人生还未使她学会每回下坐都不牵痛膝，只能先慢些，不在人前硬撑，又将人家的好意变作一场须照看自己身体的忙乱。

　　女歌者名梁绣，唱得认真，不一味将尾声拖长讨好。主人笑着问她可听说过李延年，见她点头，又说这歌当年进到天子耳里，一顾再顾，果然便有人一跃而起。

　　有人接，称美色到底比旧情有用，再多功劳、多少年相伴，到了新人一到，旧人照样让。

　　窦宁听见，没有立即答。

　　她并不是从未生过相似的念头。每逢卫家一项不顺，城里便有人问是不是新贵更受看重，她自己听得急，也想过若没有另一道新门，旧家的门是不是还能多开几年。只须这样问下去，一位女子便能替一整个朝廷、许多命令与岁月承担原因。

　　她抬头，看见梁绣还在等下一句要唱什么。旁人说李夫人的时候，并未真正看这位眼前的歌者，只因她也能唱，便仿佛同样早晚会用一副嗓子夺走谁的日子。

　　“歌没有替谁下命。”窦宁说。

　　席间一静。主人忙笑，称不过随口说古今新人，她便也不急着将所有人责成有罪，只说自己记得听到这歌以后，更多的是人们怎样去找门，而不只一个女人怎样进门。

　　梁绣听见，目光动了一下，又低下。

　　她最初听见李延年的名字，已经是许多年前。

　　那不是她亲自在御前听歌，更没有看见李夫人与天子第一次相见。她当时替人送物，在旧相识的外院听见有人试唱这一段。旁边人谈起宫中消息，说李延年以歌动人，所荐的妹妹得召，又说平阳一方也有引见的来往。

　　几个人各知一段，凑成的故事却像人人都在场。她那时仍急于知道卫后那边会怎样，便问新来者出自哪里，家里还有谁。问得太快，连那歌者唱完后是否得了应付都未留意。

　　如今忆起，她连当年唱歌者的姓名也记不全，只记得旁人说李夫人有兄弟，受宠之后有了新的求进之路。自己原以为这样叫看清权势，实则先将一个女人看成一张可往来的亲属图，至于她自己想什么、能拒什么，并没放在所问里面。

　　那个时候，有人劝她，不如再托李延年一方递话，旧家既靠不住，新人总要经营来往。她没有成行，却不是从始至终就比旁人明白；只是自己能拿得出的旧关系日渐薄，真要送到那道门，连找谁接都不知。

　　她知道的李夫人，先是这些消息里的女子，不是亲眼见过的争宠者。以后卫后召见少些，也有每一处更具体的来由，她不能只取一首歌，将旁人想省事的解释照抄为自己的见闻。

　　回到今日席间，主人请梁绣再唱。

　　她却先问要哪一曲，不让旁人以为自己只会这一首。主人愣了一下，笑着说另唱家中平日爱听的。她换了调，声音松些，有一处自己喜欢的转折，唱过以后眼里才露出一点不只为看别人脸色的喜。

　　窦宁听完，称那一处好。梁绣认真谢了，问是哪个地方，窦宁指不出精确乐理，只哼了半句，自己先笑，称唱不好。歌者便接上，将那一转单唱给她听，席上有人跟着笑，却没有恶意。

　　这一小段来回，比先前所有关于倾城与受宠的议论都更使她看见，一个会唱歌的人也会想别人真听过自己怎样唱，不是只问能不能替谁弄一条入宫的路。

　　宴散后，梁绣的兄长在门边等她。

　　他先替妹妹称谢，再向窦宁请安，报了与某一旧家人的来往，说知道姑娘早年在宫中有过相识，今日正好，请帮带一句，梁绣愿意去有机会的地方，不怕规矩严。

　　窦宁没有因那声姑娘笑他认错年龄，只问想让自己递给谁。对方先说卫家，转而又说别的也成，既是宫里，总有相通处。她听见这句总有，便知道对方把自己今日在城中能挣一份手工钱，与曾经进过一次椒房混成一种仍在的资格。

　　“我没有这样的路。”

　　“只需先让人听说，不要姑娘许一定进去。”

　　“你妹妹要的是什么，你问过她么？”

　　兄长说自然问过，今日也肯来唱，便是愿意。窦宁却没顺着肯唱便是肯入宫，等梁绣收物出来，直接将所求说清，问她是不是同样想法。兄长有些急，称怎能这样问得像自己强迫，梁绣先抬手，让他停一停。

　　她说想有一处能长久给活、少些临时改价的地方。宫中若真有这样的机会，她也想试，不能因自己身份低，就被当作只能在原来一条街上唱到不能唱。可到底去做什么、谁来接，她也想先知道，不是一封引荐送出，就须什么都答愿意。

　　窦宁听完，没有劝富贵无常、留在民间便平安。她自己曾在侯府享过许多便利，如今用失去的经验说那一切不值得，太容易像把别人还未有的选择先拿掉。

　　“这一路我帮不到。但若有城中别家要雇，我知道的可以照实说。”

　　兄长脸色淡了，说城中哪家不是换人便换人，自己本也会找，不必这份人情。梁绣却问是哪一处、付用如何，说明肯问不等于已经答应去。窦宁将自己确实知道的说出，不为补偿没能给宫里路，就将另一家的好处夸满。

　　兄长在旁听，后来也忍不住追问住得远不远、往返谁管，才渐渐从一张高门变成一份真正可比较的活计。窦宁没有因此以为已替妹妹做主，她只说愿不愿由他们商量，不能对方一句别处不值得就替她撤去。

　　兄妹没有当门吵，退到旁边一处才说话。窦宁原要离开，听见梁绣称那一家的活自己想问，兄长便道，才听几个好话，怎么知道不是只图一回新鲜，等下月又换一个。

　　“那就先问到哪一日，不要只问进不进宫。”

　　“进去了，哪里还要一场场问。”

　　梁绣抬头，问他是不是见过里面的人再不用问。兄长答不出，声音却更急，说自己也不是只盯妹妹，这些年与她同去，弦上的本领没少练，到了席前却总是先看她，自己的名字连问也不问。若能到真正肯留用的地方，他也想有一回不是只被称作唱歌者的哥哥。

　　窦宁听见，脚步停了一下。她先前看见的多是一个男子急着替妹妹找门，竟也没有问他自己在做什么。他所想或许有将妹妹推上去的一面，也有怕自己这一生只能在旁替人开路、收物，永远没有一句被真正听见的话。

　　梁绣没有因哥哥说出苦便立刻全答应，只说自己知道他会奏，今日那家若问，也应把这一项说清，不要拿两人的本领换成只要有个女子能入宫，余下便都不必讲。

　　她看见窦宁仍在，向前问，能否请主人那边留一个可再去问的时刻。窦宁答能带到，若对方已改意也会回，不许先称自己替他们约好。兄长这回没有拦，只追问那处远，若散得迟有没有回程。

　　窦宁知道一部分，没知道的便向相识家人再问。等到回话，原来那里只肯付约定的演奏钱，夜归要自己安排，不是想象中一入门便连住处都照料的长期活。兄长苦笑，称果然，梁绣却问可否只接早些的一场，宁肯少取一些，不让两人夜里都赶不上归路。

　　他们讲得细，不再像前头只看一首歌能使一家起身。最后还未定，但已经由到底要什么来衡量，而不是谁不肯向高处望便是不知进取。窦宁请他们各自商量，明日她有别的活，不会一直在原处候，若要带话，须到约好的地方。

　　梁绣谢过，忽然又请她把那两句想学的词写下来。不是为了马上进献，刚才唱到另一段，自己觉得有一字听来的同主人旧记不同，想回去问会的人。窦宁写了，注明只是她所记的词，不替歌者定哪个字的唱法才正。

　　歌者接过，亲自收好。她不是只收一条引荐路，也没有因不能入宫便觉得今日所唱全白费。兄长提起乐器，低声问她手累不累，她答还好，回去再练那一转，若他愿听，就替自己挑哪处松。

　　两人走远，窦宁才让阿荻陪自己慢慢回。她不能替他们担保以后不再争，今日至少听到了兄妹原来都还想保留的本领，而不只是谁能够把谁带进一座更大的门。

　　回去的路上，阿荻问她为何不向熟人再打听一下。

　　阿荻也已不是初在魏其府赶路的小姑娘。她们这些年各有辛苦，有些活同做，有些各自承接，问这句不全为主人，是见梁绣认真，想帮一点。窦宁便没有拿自己已懂边界作答，只说真有相识未必可往宫中递人，问出去，有时会被听作自己已经担保，对方也会以为她想借新人再回旧门。

　　“那旁人会不会说你怕卫后不高兴？”

　　她想了一会儿，说会。可不能为了证明自己不偏，便做本来做不到的担保；也不能为了护卫后，就把梁绣真想进一处更稳的地方说成贪婪。

　　回到住处，她把今日应得的用度收好，留一份给尚未交清的材料，不把与歌者谈过一场便算一整日都只做了高尚事。门外又有人来，请她替一个远亲捎话，说既不走李家，也可往太子苑试，太子仁厚，总肯听。

　　她让来人说具体所求。对方没有见过那个远亲做事，只称会写、能言，当然有用。她答自己不能作荐，可以告诉该向何处按公开来路求见，不能写成旧侯家已认才德。

　　来人仍不走，说前头唱北方佳人的人都能起家，一个读书人何以连一句也难。窦宁看着他，知道一首歌已在许多人嘴里变作一套只要找对门便可重演的法子；真正被推到门内的人，反而被讲得像只须美或才一样便再无别的处境。

　　她没有再争，只请对方等自己将晚食料理，今日能说明的已经说明，不许在门边替她收另人的荐物。来人答没有，仍坐在外头，盼她想一会儿会改口。

　　远处有人又哼起那一段曲，唱到一半，忘了后面的字，自己笑着停住。歌声早散，求荐的人却还没散，照样在每一道曾有过相识的门前，等一声或许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