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沥沥》兔阿芜

4、小雨慢悠悠 在农村，躺

　　外婆是一个高精力人，58岁看起来比管小雨还有活力，她没事就带着管小雨在村里溜达，去看邻村的池塘，看长江，教管小雨认野菜，药材，和田间的植物。
　　候梅英不懂什么是焦虑症，她只知道，人要多感受大自然，感受自己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在农村，躺着就会被饿死，没有哪片庄稼是自己长起来送你嘴里的。
　　回村的这段时间管小雨每晚都睡得很沉，她将自己脑子放空，不在胡思乱想，生活也开始有了规律，唯一碰到的问题就是，外婆烧饭太好吃，她更胖了。
　　村里人总打趣她，城里生活就是不一样，吃得好长得好啊。大家没有恶意的调侃反而让管小雨有些不好意思。
　　她也不是一直这么胖的，进入高一下学期后，学习压力开始变大，爸爸那时也迷恋上炒股对家里不闻不问，她深夜经常听见爸妈在房间吵架。
　　妈妈为了缓解管小雨的学习压力，每天换着花样做饭，早饭，中饭，晚饭，夜宵。
　　其实，那段时间，妈妈也很焦虑吧。妈妈选择用做饭缓解焦虑，管小雨选择了吃饭缓解焦虑。
　　长期的暴饮暴食让管小雨体重一发不可收拾，高二直接飙升到了160斤。原本就在发育期，肥胖让管小雨在同学中变得突兀，男同学恶意的口哨，女同学嫌弃的眼光，家里的变故，学业的压力，妈妈的期望一层层叠在管小雨身上，最终压倒了她。
　　幸好，妈妈将她送来了外婆这，让她短暂的喘息了一口气。
　　“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了，你妈昨天刚把学费打过来，明天我带你去镇上办张银行卡把钱转给你。”外婆躺在摇椅上忽然开口道。
　　“哎，你妈她，也不容易——”外婆闭着眼睛，摇椅晃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管小雨坐在一旁单手托着腮，看地上蚂蚁连成线，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栗，开学和妈妈这四个字，在她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管小雨本能的想要逃避，“我能不能……”
　　“不能，读书是你现在唯一的机会。”外婆立起身子，握住管小雨发颤的手，慈祥又坚定的说：“当年外婆坚持让你妈妈把高中读完，很多人劝我，女娃读书浪费钱，还不如早早嫁人生孩子。”
　　“可我偏不，只要她能读想读，外婆就可以一直供。”
　　“读书或许不能一下子让你变得富有，但是人的底气是自己攒的，不要到了需要文化的时候又去后悔当初没多读几年书。”
　　“你妈妈打回来这笔学费，也是她目前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小雨，妈妈和外婆都希望，你能活的好，活的开心，比我们走的远，走的高。”
　　管小雨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外婆身上低着头，时间仿佛停滞，不知过了多久。
　　她才点点头说：“好。”
　　夜里，管小雨拿出手机，打开和妈妈的聊天框，将那些消息又重新看了一遍。
　　【妈妈】：“在老家还好吗，小雨。”
　　【妈妈】：“小雨，和外婆相处的怎么样？外婆这个人看起来凶，其实心可软了。”
　　【妈妈】：“小雨，家里冷吗，你带过去的衣服够穿吗？”
　　……
　　【妈妈】：“小雨，妈妈今天找到一份客房保洁的长期工，明天就正式去上班了，现在心里居然还有点紧张。”
　　……
　　【妈妈】：“小雨，妈妈想你了。”
　　【妈妈】：“小雨，今天妈妈找老板提前预支了工资，我跟他说这是我女儿高中的学费，他二话不说就给我了，还让你加油，以后考个好大学。”
　　【妈妈】：“妈妈很幸运，遇见的都是好人。”
　　【妈妈】：“妈妈不求你一定考个好大学，只求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但是大学还是要上，不行我们上个大专也行。”
　　【妈妈】：“小雨，妈妈公司今天加餐了，每个人多了一个鸡腿，要是你还在家，带回去给你吃，肯定很开心。”
　　她点开图片，小碟子里放着浸满卤汁的鸡腿，手机屏幕的光越来越模糊，鼻头酸涩。
　　她曾一度觉得自己像掉入沼泽的人，世界一片黑暗，她觉得自己成绩一般，再怎么努力也完不成妈妈的期待。
　　她想帮爸爸还债，想让妈妈过上好日子，她想做好多事情，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听妈妈的话拼命读书，即使同学将她的课本在教室里丢来丢去欺凌她，她也只是一言不发的站着，等同学们笑累了，觉得没意思散了，她在去捡回来，粘好继续看。
　　“真不知道，你在装什么？”
　　“就你那成绩？学什么？你还不如学着怎么减减肥吧！”
　　“每天像个哑巴一样，真不知道你这种人上学干什么。”
　　“我要是你，长这么胖，我就躲家里不出门丢人了。”
　　……
　　是啊。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我，该有多好。
　　这时手机传来新消息提示音。
　　【妈妈】：“小雨，睡了吗？”
　　【妈妈】：“刚才翻你小时候的照片，突然感叹，我的宝贝已经长这么大了，能够拥有你，妈妈真的觉得很幸福。”
　　【妈妈】：“希望你不要怪妈妈，妈妈很爱你，不管任何时候，妈妈都是最爱你的人。”
　　【妈妈】：“妈妈会努力赚钱让我们的生活好起来，那我们小雨也要努力让自己好起来，好吗？”
　　爱让人迷茫，因为妈妈的期盼，即使她内心溃不成军也生出了抵挡的勇气去面对坏人，也因为妈妈的期盼，她恨自己不够优秀，不够聪明，将自己打入无尽深渊。
　　可现在，同样是妈妈的期盼，又滋养着她贫瘠的内心，给了她生的希望。
　　她拿起手机敲下几个字，发送，关机，睡觉。
　　好似生怕慢了一秒，就会被抓个现行一样的心虚。
　　屏幕那头的阮迎秋看着女儿发来的消息，把屏幕擦了又擦，生怕这是她的错觉。
　　【小雨宝贝】：“妈，我也爱你。”
　　这么多天女儿头一次回她的消息，她小心翼翼的将这句话存入收藏。
　　眼角微润，阮迎秋叹了口气靠在床头，她是懦弱的，小时候躲在妈妈身后，结婚了躲在老公身后。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家里顶梁柱倒了，她该怎么办。
　　客厅的男人依旧醉得胡言乱语，“再给我一点本钱，我肯定能赚回来……肯定能！”
　　“我错了，迎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借钱，不该……拿小雨的教育金去炒股，我错了……”
　　“我只是运气不好，多少大佬也是亏了七八年才好起来的！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翻身……！”
　　阮迎秋起身关上房门隔绝了男人的声音，她背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目光扫过梳妆台上的全家福时，眼泪终于决堤。
　　等小雨考上大学就可以……结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