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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炁 许颂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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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颂年十四岁那年,师傅说要带他回一趟家。
“你爹娘来信了,说给你做了个什么眼镜,能帮你视物的,让你回去一趟。”池竹把信纸往柜台上一搁,金秤在手里转了个圈,“我顺便去你那边地府转转,最近无聊得很。”
陈霁从屋顶上探下脑袋:“师傅,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算卦。那个世界有鬼,我还没见过鬼呢。”
“你天天在药庐见的还少?”
“那不一样,那是游魂,不是正经地府编制。”
池竹看了他一眼,没说不让去。陈霁就当默认了。
池小小拽着师傅的袖子:“师傅师傅,我呢?”
“你留下看店。”
“啊——”
“药庐不能没人。你小师兄回去拿个眼镜就回来,又不是不回来了。”
池小小瘪着嘴,到底还是点了头。
*
许颂年那个世界,跟药庐所在的山野不太一样。高楼多,车多,人更多,空气里一股子铁和电的味道。陈霁一落地就皱了鼻子:“这什么味儿。”
“尾气。”许颂年说。
“尾什么?”
“就是……车跑起来排的气。”
陈霁一脸嫌弃地摸出三枚铜钱抛了抛:“卦象说这个世界的空气质量不宜乌鸦妖长期居住。”
“你本来也不长住。”池竹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酒红色的发尾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她换了一身不那么显眼的深灰长衫,但木簪和青竹耳坠还在,走在街上照样有人回头看。
来接他们的是机关里的人。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下来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见了许颂年先敬了个礼:“许同志,处长让我来接您。”
许颂年点点头,用傀丝探了探车门的位置,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流畅得看不出眼睛不方便。
陈霁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凑到池竹耳边小声说:“师傅,他这个傀丝用得多顺啊,还要眼镜干啥?”
“那你要铜钱干啥。”
“……师傅,不带这么比的。”
*
许颂年的父母在机关大院里等着。
许母一见儿子就把他搂住了,许父在旁边站着,推了推眼镜,朝池竹点了点头:“池老板,这些年多谢您照顾颂年。”
“客气,学费他一分没少交。”
许父笑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眼镜,按您说的参数做的,传感精度比我们实验那个版本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池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递给许颂年。许颂年戴上试了试,傀丝和传感波同时探出去,他微微偏了偏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很清楚,比傀丝不差。”
“那就行。”池竹把盒子收好,“还有件事,我想下地府转转。”
许父的笑容僵了一下:“地府……这个需要报备。”
“报呗。”
“池老板,地府不是随便能进的——”
“我又不闹事。就看看。”池竹把金秤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徒弟以后要在各个世界走,总得知道各个世界的地府什么规矩。你们这个世界地府跟人间有对接,正好让我见识见识。”
许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帮您申请。”
*
申请批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机关派了个联络员带路,从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地下室进去,过了三道安检,进了一部往下的电梯。电梯没有楼层显示,陈霁靠在角落里数秒,数到大概第一百八十秒的时候电梯停了。
门一开,外面是一条长走廊,灯管白得晃眼,墙上贴着“地府接待处·人间联络科”的牌子,旁边还有一张值班表。
陈霁探头看了一眼:“还挺正规。”
联络员领着他们往里走,路上碰见两个穿制服的鬼差,手里拿着平板在核对什么名单。鬼差见了活人也不惊讶,只多看了池竹一眼,大概是好奇这人身上没阴气。
接待处里坐着个中年模样的人,戴着老花镜在翻档案,见他们进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池老板是吧?许处长打过招呼了。您想了解什么?”
池竹坐下来,金秤搁在膝上:“你们这儿地府的规矩跟人间怎么对接的?鬼魂怎么登记?轮回怎么排队?有没有什么特别忌讳的?”
那人推了推眼镜,开始一条一条讲。
陈霁在旁边听着听着就困了,靠在椅子上打哈欠。许颂年倒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句,问得还挺在点子上。
池竹问完了,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这儿缺不缺药材?”
“啊?”
“地府总有阴气重的地方,有些药材只在阴气重的地方长。我药庐里有些存货,你们要是收,我可以定期送过来。”
那人愣了半天,转头看了看联络员。联络员也愣了。
“这个……得上面批。”
“那就报上去批。”池竹站起来,把金秤收好,“批下来之前,我先送一批试用装。不收钱,当广告。”
陈霁在旁边小声嘀咕:“师傅居然不收钱……”
“你闭嘴。”
*
从地府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机关大院里亮着路灯,许母做了一桌子菜等着。
饭桌上许父问起地府的事,池竹一边夹菜一边说了几句,说到最后,许父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池老板,您这个做生意的脑子……真是走到哪用到哪。”
“不然呢?药庐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
许颂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到一半忽然开口:“师傅,我今天在地府看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有个鬼差身上带着点傀丝的炁。”
池竹的筷子停了一下。
“很细,很淡,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许颂年说,“跟我的傀丝不太一样,但原理很像。”
池竹放下筷子,狐狸眼眯了眯:“你确定?”
“确定。我探了两遍。”
陈霁在旁边来了精神:“师傅,这个世界的鬼差身上有傀丝的炁?那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还不好说。”池竹打断他,“先别下结论。颂年,你明天再去一趟,探一探,别惊动人家。”
许颂年点头:“好。”
许父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们说的傀丝是什么?”
“一种术法。”池竹简单解释了几句,“你们这个世界没有,但鬼魂身上如果出现了,那就说明有其他世界的东西渗进来了。不一定是坏事,但得弄清楚。”
许父和许母对视了一眼。许母放下筷子:“池老板,要是有什么需要配合的——”
“先查清楚再说。你们这个世界有你们的规矩,我不会乱来。”
*
第二天,许颂年又去了地府。这回他借口帮师傅送药材,在地府接待处里多待了一个时辰,用傀丝仔仔细细探了那个鬼差。
回来的时候他脸色有点凝重。
“师傅,那个傀丝里的炁是活的的。”
池竹正在院子里喝茶,闻言茶杯停在嘴边:“活的?”
“它在慢慢长。像是被种下去的,现在还在生长期。”
“谁种的?”
“不知道。但我顺着方向探了一下,指向地府更深的层,被结界挡住了。”
池竹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陈霁蹲在旁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三枚铜钱在手里转了半天也没抛。
“师傅,”陈霁开口,“这个卦我不敢算。”
“为什么?”
“卦象显示这件事牵扯太大,我要是硬算,可能得睡半个月。”
池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许颂年:“行。这件事先记着,回去再慢慢查。你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多留意,但别自己下去。”
许颂年点头。
“还有——”池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你那个炁的事,回去之后我教你一种新的探法,专门探这种‘活着’的术法残留。你以后在各个世界走,保不齐还会碰上。”
*
临走那天,许母塞了一堆东西给许颂年,吃的用的,还有一副备用眼镜。许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最后拍了拍儿子的肩:“有事打电话。”
“好。”
池竹在旁边等得有点不耐烦了,金秤在手里转了好几圈:“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下回放假再回。”
陈霁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喊了一声:“三师弟,走了!”
许颂年朝父母点了点头,跟着师傅和师兄走了。
路上陈霁问他:“许师弟,你那个世界地府的鬼差,长什么样?”
“跟人差不多,穿制服。”
“有翅膀吗?”
“……没有。”
“那不好玩。”
池竹在前面头也没回:“你要看翅膀,回去看自己的。”
“师傅,我的翅膀又不在外面——”
“那就消停点。”
*
回了药庐,池小小早就把门板卸好了,站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回来,小跑着迎上去:“师傅!大师姐!二师兄!小师兄!你们回来啦!”
“回来了。”池竹把从许颂年世界带回来的一包点心递给她,“你小师兄的娘做的。”
池小小接过来拆开看了看,眼睛一亮:“这个好吃!”
陈霁凑过来摸了一块,被池小小拍了一下手:“二师兄,先给师傅和小师兄。”
“我就尝尝——”
“尝什么尝,你上回尝腊肉尝掉半碟。”
许颂年在旁边笑了一下,接过池小小递过来的点心,咬了一口:“嗯,是我妈做的味道。”
池竹已经走进药庐,在藤椅里坐下了,金秤搁在手边,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药庐还是那个药庐,天还是那片天。
但许颂年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来。
那个鬼差身上的炁,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一点一点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