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相爱的我们》春日月色

4、 诡舍 混沌广

　　混沌广场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那些笼罩在其余玩家脸上的薄雾像是一层揉不开的纱，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立在广场各处，低声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也看不清旁人的神情。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类似硫磺与冷金属混合的味道，脚下的石板冰冷坚硬，刻着繁复扭曲的纹路，纹路缝隙里偶尔会闪过细碎的暗紫色流光，那是这个无限游戏空间本身流动的能量。
　　宿禾独自站在广场偏安静的角落，脊背挺得笔直。
　　他一身简单的黑色长袖，布料贴合身形，衬得肩线清瘦，眉眼生得极淡，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柔和的模样，可瞳色偏浅，目光落下来的时候，自带一层疏离清冷的寒意，是典型的清冷美人模样。刚刚选定光明神属性的时候，系统面板一闪而过，大量信息一股脑砸进脑海，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抓牢最核心的几项数值，五百初始积分随手砸出去四百点加在理智上，其余细节都没有来得及细看。
　　现在周遭乱糟糟的，不少玩家还在惊慌地研究自己的本命属性面板，有人低声庆幸自己拿到了辅助类的安稳属性，也有人因为抽到低战力、负面debuff缠身的属性压抑地咒骂。混乱正好给了他独处的空隙，宿禾垂落眼帘，在心底默念一声【打开面板】。
　　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屏立刻在他眼前浮起，只有他自己能够看见，文字排布整齐，一行行清晰地铺展开来。
　　【玩家姓名：宿禾】
　　【本命属性：光明神】
　　【战力：40721】
　　【生命值：90%】
　　【理智值：71%】
　　【备注：基础理智上限70%，消耗400积分提升1点理智，剩余积分：100】
　　【被动枷锁·神光狂乱：生命值低于40%时自动触发判定。
　　判定概率：80%——丧失理智，进入狂化状态，无差别攻击视野内一切目标，力量大幅暴涨，痛感完全消失；
　　15%——神光过载爆体身亡；
　　5%——存活】
　　【主动技能：神光盾、光刃斩、神愈祷言（光明系基础技能，随战力解锁高阶能力）】
　　宿禾的视线在理智值那一行停了很久。
　　71%。
　　他还记得选择属性的时候，面板下方那一行小字，理智、战力、各项属性都可以依靠积分提升。当时他看见那一串恐怖的被动判定，心里隐约有底，毫不犹豫把四百积分砸进去，原本以为至少能拉高一大截，结果仅仅往上挪了可怜的一点。
　　四百积分，只换来1%理智。
　　宿禾指尖轻轻蜷了蜷，清冷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个代价远比他预想的要沉重得多。
　　他本来以为理智是可以靠积分慢慢堆上去的东西，只要积分足够，就能把那80%的狂化概率压下去，避开爆体的死亡风险。可现在这个兑换比例摆在眼前，像一盆冷水，直直浇灭了他一部分侥幸。
　　光明神是全场战力天花板，四万加的战力，放眼这一批新人玩家里面，是独一档的存在。强大的力量背后拴着这样一副沉重的枷锁，只要血量跌破四成，生死和失控就全凭概率抽签。狂化之后他会失去自我，不分敌我挥刀；十五分之一的概率直接爆体，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剩下的一小部分机会，才是清醒或是沉睡。
　　71%的理智，看着只比初始高一点，可宿禾清楚，这一点改变，在触发被动的时候几乎起不到什么保护作用。理智数值，似乎只是影响他平日里精神稳定的状态，并不改动被动判定的固定概率。
　　他反复读了三遍被动枷锁的文字，一字一句，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血量低于百分之四十触发……”他低声喃喃，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狂化、爆体、清醒、沉睡。”
　　这四个结果，只有5%是他想要的。
　　风险高得吓人。
　　宿禾抬眼，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模糊的人影。他很强，强到在新人副本里几乎可以横着走，可这份强大是带着引线的炸药。一旦战斗受伤，血量下滑，他就不再是掌控力量的人，而是被力量挟持的囚徒。
　　他调出积分商城的入口，指尖在虚空中轻点，光屏跳转。
　　商城界面铺开，琳琅满目的物品分类整齐，消耗品、一次性道具、永久属性增幅卡、技能卷轴、防具武器，密密麻麻。宿禾直接检索关键词：理智、理智上限、精神稳定、狂化抑制。
　　检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的眼神沉了沉。
　　【永久·理智上限+1：兑换所需积分：3500】
　　【一次性·神光枷锁抑制剂：仅可在光明神被动触发前使用，降低狂化概率20%，单次消耗积分：1200】
　　【精神稳态药剂（持续30分钟）：稳定精神，无法改变被动判定，消耗积分：600】
　　后面还有更高阶的道具，动辄上万积分。
　　宿禾现在手里只剩下100积分。
　　三千五百积分，才换一点永久理智上限。
　　对比刚才他刚进游戏，400积分换1点理智，原来是新人一次性的特惠。等这次的初始加成用完，后续想要再提升理智，门槛直接翻了快九倍。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许久，安静地消化这个信息。
　　很难攒。
　　副本里面，新人副本的积分奖励本就微薄，普通通关往往只有几百积分，想要攒出三千五，意味着他要连续平安通关好几个副本，全程不能出大差错，还要舍弃其他所有装备、道具的兑换机会。而且就算攒够，一点理智上限，依旧改变不了那套残酷的判定机制。抑制剂是一次性的，价格昂贵，只能临时兜底，不能根除隐患。
　　等于说，从选择光明神这个属性的那一刻开始，这副理智枷锁，会长期跟着他。只要他还在用光明神的力量，只要他在战斗里受伤失血，这份失控的威胁就永远悬在头顶。
　　宿禾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闷着一丝压抑。他喜欢强大的力量，没有谁会拒绝全场最高的战力，可这份力量附带的代价，沉重到超出预估。
　　他慢慢往下滑动商城列表，继续翻看有没有别的办法规避被动。翻了很久，零星几个相关道具，全是昂贵的一次性消耗品，不存在能够永久抹除神光狂乱被动的东西。系统从根源上锁死了这条路。
　　“看来，只能尽量保证自己血量不跌到百分之四十以下。”宿禾在心里定下第一个底线。
　　只要血量守住，被动就不会触发，那些狂化、爆体的风险，就全部不会出现。
　　可副本危机四伏，怪物、陷阱、其他心怀恶意的玩家，变数太多。他没办法保证自己永远不受伤，永远把生命值稳稳卡在安全线之上。
　　宿禾垂眸，光屏的淡金色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眼底却一片沉静，在默默推演所有最坏的可能性。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轻轻的脚步声靠近了他。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散漫，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也没有过分的畏惧，就那样慢悠悠蹭到他身侧，停在离他半步的位置。
　　“你看了好久的面板了。”
　　少年的声音响起来，清亮，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桀骜，尾音微微上扬，听着不像是求助弱者的怯弱，反倒像是闲来无事搭话。
　　宿禾侧过头看去。
　　陆昭雩就站在他旁边。
　　他不怕。
　　哪怕身处这个吃人的无限空间，哪怕周围全是未知的危险，他眼底也没有半分惶恐。桀骜刻在骨头里，弱者的皮囊只是一层伪装，他骨子里藏着躁动的野心，等着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刚才宿禾专心研究面板的时候，陆昭雩就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出声打扰。他看着宿禾的表情一点点变化，看着宿禾反复翻看面板、翻看积分商城，看着宿禾指尖无意识收紧，他没有凑上来追问，只是把宿禾所有的反应，一字不漏，全部收进眼底。
　　他看见宿禾重点盯着理智那一行，看见宿禾反复阅读那条被动枷锁。
　　陆昭雩心里清楚，这就是眼前这个最强者的软肋。
　　四万战力的光明神，耀眼、强大，几乎可以横扫副本，可他有一处致命的死穴。一旦血量低于四成，就有极大概率失控，甚至直接爆体死亡。
　　这个情报太珍贵了。
　　陆昭雩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看起来弱不禁风、需要依靠别人的少年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暗芒，转瞬即逝，快到根本抓不住。他抬着头看向宿禾，嘴角勾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随意：“很难搞吗？你的属性不是全场最高？”
　　宿禾收回落在商城面板上的目光，淡淡看向他。
　　他对陆昭雩的第一印象，是刚刚传送过来的时候，少年恰好落在他附近。其余弱者都在慌张地四处张望、抱团，只有陆昭雩站在原地，冷静地打量四周，只是面板数值低得离谱，自然而然被划分成了需要被保护的一类。
　　宿禾本身性子清冷，不爱主动与人结伴，可陆昭雩主动靠过来，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哭哭啼啼地依附，只是这样平静搭话，他没有直接推开。
　　“很强，代价也很大。”宿禾简洁地回答，没有打算把自己被动的全部细节全盘托出，只是简单说了一句，“有负面枷锁。”
　　陆昭雩歪了歪头，一副好奇、单纯的样子，像是单纯弱者对强者的好奇：“什么枷锁？会很危险吗？”
　　他问得自然，眼神坦荡，仿佛只是担心之后进副本，这位唯一能护住他的强者会出事。
　　宿禾沉默片刻，没有细说狂化概率和爆体的事情，只是拣选了无关紧要的部分：“生命值过低的时候，会失去控制。”
　　仅仅一句话，信息不多。
　　可陆昭雩心里已经有完整的答案了，他刚刚远远看着宿禾翻看面板的时候，就悄悄捕捉到了那一行关键文字。他没有继续追问，不逼得太紧，懂得分寸。想要长久留在宿禾身边，想要持续观察、利用这份软肋，不能操之过急，过度打探只会引起宿禾的警惕。
　　“那也太麻烦了。”陆昭雩轻轻啧了一声，少年气的抱怨，听起来真诚，“明明战力那么高，还要受这种限制。”
　　他顿了顿，顺势往前半步，距离拉近了一点，语气带上一点依赖感，恰到好处，不油腻：“那之后进副本，我是不是更要靠你了？我这个属性，自保都勉强，遇上怪物，根本扛不住。”
　　他抬起手，调出自己对外展示的面板给宿禾扫一眼，上面的战力数值低得可怜，技能只有一个微弱的减伤，怎么看都是队伍里的拖油瓶。
　　宿禾目光淡淡扫过一眼，没有怀疑。面板显示的数据是系统公示的，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伪造的痕迹。他看了看陆昭雩单薄的样子，少年一身散漫桀骜，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可硬实力摆在明面上，确实脆弱。
　　宿禾本身不是热衷救人的老好人，可眼下在陌生的游戏空间，孤身一人在副本里行走风险更高。带上一个看起来没有威胁的弱者，只要对方不拖后腿，在必要的时候，或许也能帮着留意周围动静。而且陆昭雩没有像别的玩家一样，一上来就死缠烂打、索取保护，分寸感很好。
　　“可以。”宿禾平静应下，“跟着我，别擅自乱跑。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躲到我身后。”
　　得到答复的瞬间，陆昭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藏在张扬的外壳之下。
　　成了。
　　他成功留在宿禾身边，留在这个光明神的身边。
　　宿禾还不知道，自己刚刚收下的这个需要保护的少年，从这一刻起，已经把他最大的弱点牢牢记在了心里。陆昭雩会陪着他闯副本，会看着他挥出光芒万丈的光刃，看着他碾压怪物，同时，他会持续观察宿禾在战斗里的状态，观察宿禾血量下滑时的反应，一点点摸清这个枷锁所有的规律。
　　他现在需要宿禾，需要借宿禾的力量活下去，甚至需要借宿禾的力量，去完成他藏在心底那个弑主的野心。
　　但他心里同样清楚，这份依附是暂时的。光明神的枷锁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伤到宿禾自己，未来某一天，也可以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知道啦。”陆昭雩笑得随意，一副听话的模样，桀骜的眉眼稍稍柔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骨子里不服管束的劲儿，“我不乱跑，我跟着你。不过先说好了，我胆子不小，不会一看见怪物就吓得瘫在地上，不给你添没必要的麻烦。”
　　他不怕怪物，不怕副本里的厉鬼和异兽，只是现在不能展露分毫。
　　宿禾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重新转回自己的面板。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盘算。
　　剩下100积分，不多，买不了理智增幅，也买不起昂贵的抑制剂。他翻看着商城里低价的消耗品，止血药剂、微光照明符、简易防护符箓。止血药剂可以在受伤之后快速回一点生命值，刚好贴合他的需求，尽量把血量稳住，不让它触碰40%的红线。
　　宿禾对比了几样低价道具，最后兑换了两支低级止血药剂，消耗80积分，手里剩下20积分留作备用。淡白色的药剂小瓶凭空出现在他掌心，冰凉的玻璃瓶身，里面装着半透明的药液。
　　他把药剂收好，放进系统储物格。
　　陆昭雩就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不插话，不打扰，视线落在宿禾收起来药剂的动作上，默默记下：宿禾在优先准备回血道具，核心诉求就是防止血量跌破临界值。
　　广场上的嘈杂声渐渐拔高。
　　空间的提示音，冰冷、机械，在所有人脑海里同步响起。
　　【新人预备阶段结束，首次副本即将开启。】
　　【副本名称：校舍晚钟。】
　　【副本类型：惊悚生存。】
　　【副本规则：午夜十二点钟声响起之后，校舍内游荡的怨灵将苏醒。找到校舍遗失的旧日记，在三天时限内带着日记离开校舍，即为通关。】
　　【警告：不要随意回应走廊里呼唤你名字的声音；不要在熄灯之后，看向教室窗外。】
　　【传送倒计时：10，9，8……】
　　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下落。
　　广场上瞬间炸开一阵骚动，恐慌的低语此起彼伏。校舍、怨灵、午夜钟声，光是副本简介，就已经让人脊背发凉。不少新人慌慌张张地抱团，互相抓着同伴的胳膊，脸色发白。
　　陆昭雩抬眼望向虚空里跳动的倒计时，狭长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惊惧，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野性。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宿禾，少年清亮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要进副本了。宿禾，等会儿，我跟着你。”
　　宿禾握紧掌心，神光在他指尖极淡地一闪而逝，金色微光转瞬敛去。他清冷的目光望向倒计时，心里已经做好战斗预案。
　　他是光明神，克制阴邪怨灵，属性天生克制这个副本的怪物。这是优势。但优势之下，那道理智枷锁依旧悬在头顶。一旦被怨灵围攻、受伤失血，他就要直面那残酷的判定。
　　“抓好时机躲好。”宿禾低声叮嘱，“我会出手清理怨灵，但我没办法时时刻刻分心照看你。”
　　“放心。”陆昭雩勾起唇角，桀骜的笑意漫上来，“我不会拖你后腿。”
　　他不怕怨灵，不怕黑暗，不怕副本里的所有鬼怪。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身侧这个握着耀眼光明力量的人，以及那一道藏在面板深处、足以毁掉这位最强者的理智枷锁。
　　【3，2，1——传送启动。】
　　强烈的眩晕感再次席卷而来，混沌的力量包裹住两个人的身形，广场上无数模糊的人影一同被拉扯、拖拽。视野里的石板、雾气、其余玩家的轮廓全部扭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潮湿阴冷的空气，老旧木质地板的霉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悠远的钟声。
　　晚钟，响了第一声。
　　校舍晚钟副本，正式开启。
　　宿禾站稳身形的第一时间，立刻调出面板扫了一眼生命值，依旧是满值。他下意识绷紧神经，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老旧的教学楼走廊，墙壁墙皮大片剥落，泛黄的黑板报残留在墙上，日光灯忽明忽暗，滋滋地发出电流杂音，光线一闪一灭，把走廊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走廊两边一间间教室，门半掩着，黑漆漆的，像蛰伏野兽的嘴。
　　陆昭雩就站在他身侧，距离很近。少年抬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阴森的校舍环境，没有半分怯意，只是在外人眼里，依旧是那个需要依附强者保护的弱小玩家。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背光而立的宿禾。
　　宿禾的侧脸在闪烁不定的灯管下显得格外清浅清冷，光明神的力量蛰伏在他身体里，安静，却蕴藏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
　　陆昭雩的目光轻轻落在宿禾的脖颈处，心底默默重复着刚刚记下的那条规则。
　　血量低于40%，狂化，爆体，失控。
　　这是宿禾的枷锁，是光明神的死穴。
　　也是他陆昭雩，藏在心底，等待未来慢慢发酵的筹码。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轻飘飘的女声，断断续续，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在晚钟的余响里慢慢飘过来，轻轻唤着不知名的名字。
　　副本里的怨灵，已经醒了。
　　宿禾指尖微光亮起，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陆昭雩收敛眼底深处的暗涌，抬眼看向宿禾，扬起一个带着少年桀骜的笑，声音压得很低，融进走廊阴冷的风声里：
　　“宿禾，前面好像有东西过来了。你保护好我，好不好？”
　　宿禾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走廊深处那片涌动的黑暗。
　　他还不知道，这场保护，从这一刻开始，早就落入了陆昭雩安静布下的棋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