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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恩 ...

  •   恩斯特推开厚重的大门,屋里飘出木质的熏香。

      瓦莱里希的书房和其他富豪家没什么两样,顶多是因为浓厚的家族历史让整个建筑都增添了一种古老奢华的气质。装饰品经过更新迭代留下了每位主人的审美。

      埃利亚斯能从中看出每个时代的影子,而每个时代他们都在这里做着同样的事情。

      而准备好的葡萄酒已经放在了桌子上,埃利亚斯想问那种酒和其他酒有没有什么不一样,但很明显那就是普通的酒,因为这瓶酒这次由埃利亚斯亲自打开,他能闻到那种醇厚的果香。

      而作为招待客人来看,这是一瓶很好的酒,以至于已经超出了卡尔和罗斯维塔能享用的身份。埃利亚斯肯定这只是瓦莱里希的仪式感罢了。

      恩斯特关上门离开了,他现在应该很敬业地站在一楼等待客人们下来。

      “谢谢。”卡尔接过了酒轻轻摇晃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他夸赞道:“真是一瓶好酒。”

      动物表演的时候,人们会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欣赏,埃利亚斯选择站到了瓦莱里希的身旁,他深知这不是一场表演,但他还是想站在绝佳的欣赏位置。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两人手中的高脚杯掉到了铺着厚厚地毯的地板上,卡尔牵着罗斯维塔的手他们十指相扣,而他们没有像上次那个男人一样吐出像血一样的东西。

      埃利亚斯顺着两人的目光抬头看着天花板。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天呐,你看到了吗?罗斯维塔。”卡尔喃喃。

      “真美……”罗斯维塔的声音很小,她好像故意要放轻声音害怕破坏了其中的美感。

      关着门窗的房间却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吹动了所有人的衣摆,罗斯维塔的长发也随风飞舞。埃利亚斯感觉很冷他忍不住颤抖了起来,随即瓦莱里希握住了他的手。

      但他的手同样冰冷,那种寒冷刺痛了埃利亚斯的心。他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他现在应该做点什么,就如同那天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心里那个声音告诉他别回去。

      下一秒埃利亚斯冲了过去,他拉住卡尔和罗斯维塔,像是要把他们从什么地方拽下来,两人纹丝不动,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捆住,并且另一端固定在了地板上。

      “瓦莱里希,帮帮他们。”埃利亚斯拉不动他们,于是扭过头向瓦莱里希求助。他看到瓦莱里希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绿色的眼睛中的瞳孔几乎挤成了一条竖线,他就这么看着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埃利亚斯感觉自己站在狂风中,碎石砂砾还是什么东西不停地被吹过来拍打在他的脸上,他拉不动他的朋友也被风吹的摇摇欲坠快要倒下。

      “卡尔,罗斯维塔,醒醒。”埃利亚斯喊着两人的名字,他感觉脸上很疼像是被擦破了,“求求你们,醒过来。”

      如果两人的状态真的是睡着的话,埃利亚斯很容易就能把他们叫醒,但明显不是,无论埃利亚斯怎么叫,他再也叫不醒自己的朋友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埃利亚斯不停地道歉,他没有察觉到自己脸上已经全是泪水,他没有感觉。他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没有感觉的。

      埃利亚斯感觉自己身体不受控制,说话也不受控制,他外在的、表现给世人的一切都不受控制,他心中没有任何感觉但是他就这么做了。

      直到风停止,浓烈的香气充满了房间,埃利亚斯的脑中出现一种类似蜂鸣的声音,但他知道不是,那是液体流动的声音,是咀嚼的声音,是某种东西吸收的声音。那种声音在和他对话,像水流一样流进了他的耳朵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瓦莱里希告诉他,他会明白的。

      脚下站着的地板突然变成了河流,湍急的流水冲刷着埃利亚斯的小腿,头上有瀑布倾泻而下差点把他击倒在地,埃利亚斯稳住身体,他看到卡尔和罗斯维塔已经没有在看天花板而是看着他。

      “埃利亚斯,你还好吗?”卡尔担忧地问他。

      埃利亚斯打着颤,连说话都不利索,“我、我不好,我好冷。”

      罗斯维塔走到埃利亚斯身边扶着他,三人坐到了地板上,其中卡尔和罗斯维塔抱住了埃利亚斯似乎是想让他冰冷的身体温暖一些。

      “没事的,没事的”罗斯维塔抚摸着埃利亚斯的脸,然后摸到了一手水,她看着埃利亚斯诧异地睁大眼睛,“埃利亚斯,你哭了?”

      浑身湿透的埃利亚斯只是重复着“对不起”这三个字,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代表着歉意的词语吐露出来的好像只是埃利亚斯身体的本能反应。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埃利亚斯已经躺在了床上,他感觉自己的刘海湿漉漉地盖在额头上,衣服也湿乎乎地黏在身上,明明身上盖着三床被子他却抖得像在冰窖中。

      坐在床前的瓦莱里希把他额发撩开,安抚地摸着他的脸,很明显埃利亚斯身上是干爽的,那种掉到水中湿透的感觉只是他的错觉。

      卡尔和罗斯维塔已经离开了,是瓦莱里希把失神的埃利亚斯扶回房间的,而现在埃利亚斯醒了,他也要离开了。

      椅子拖动发出了声响,埃利亚斯颤抖的手指抓住瓦莱里希的衣角,“别走,别离开我。”

      瓦莱里希顺着埃利亚斯的手往上看去,埃利亚斯颧骨和鼻尖都被冻红了,他眼里带着无助和不舍,灰色的眼睛就这样直直的看着自己。

      “好。”瓦莱里希重新坐了下来,他同样冰冷的手握住了埃利亚斯的手指。

      ……

      埃利亚斯闭着眼睛问,“瓦莱里希,他们会怎么样?”随即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睁开眼睛看着瓦莱里希,“请你别生气,我只是想问问。”

      瓦莱里希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安抚做错事的孩子那样,“我不会生气,无论你问我多少遍,我都不会,你知道答案的,我我会试图理解你。”

      “好吧”埃利亚斯更用力地把自己蜷缩起来,他用脸贴着瓦莱里希的手背蹭了蹭。瓦莱里希索性把自己的鞋子脱掉爬上了床,他躺到了埃利亚斯的身后,从后面抱住了埃利亚斯。

      埃利亚斯在被子里闷闷地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请你指引我吧。”

      瓦莱里希想了想,他把自己下巴埋在埃利亚斯的肩膀上,“回家吧,我知道你想回家。”

      两人躺了一会儿,直到埃利亚斯不再发抖,他们的体温逐渐融合在一起变得温暖。两人都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瓦莱里希对着埃利亚斯说话,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后颈上,“继续上次的故事好吗?”

      “好。”埃利亚斯回应道,然后转身瓦莱里希面对面。

      “这是我母亲和我说的故事,就像是小时候大人们总是编一些狼来了的故事吓唬小孩一样……”

      埃利亚斯继续说,“一个男孩进入黑森林采摘浆果……”

      “他想要多采一些,这样回家父亲母亲会很开心。渐渐地,他越走越深,周围起了雾,男孩并不害怕,因为他记得每一棵树的样子,他已经去过这片森林很多很多次。”

      “大人们告诉他,在雾中行走的人会慢慢忘了自己是谁,会忘记自己来自哪里,会忘记回家的路。”

      “男孩这才发现,所有的树都变了样子,他熟悉的路也不再是从前的路,他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终日游荡在森林中走着同样的路,最后像那些雾一样变成飘在空中的鬼魂。”

      瓦莱里希听到埃利亚斯的声音在颤抖,他安慰地拍了拍埃利亚斯,“埃利亚斯,没事的。”

      埃利亚斯闭上双眼,他的睫毛颤抖着,“我不想忘记,我想回家。”

      ……

      “瓦莱里希,别忘记,好吗?”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瓦莱里希回头一看,是自己母亲。

      “忘记什么?”

      “忘记回家的路。”女人亲吻了他的额头。

      “妈妈,我不会忘记的。”

      “但是妈妈,你叫什么名字?”瓦莱里希问了一句,他再回头时,身后抱着自己的母亲已经不见了。

      他闻到了空气中什么东西烧起来味道,瓦莱里希扒住床沿往下看,他看到地毯上倒着一个烛台,蜡油淌了出来,火顺着地毯烧到了床下。

      接着整个地板都烧起来。那个女人——他的母亲,靠着墙躺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她看着瓦莱里希嘴里在说什么,但瓦莱里希听不到,他知道母亲在告诉他她的名字。

      瓦莱里希喊,“妈妈,你说什么?”

      “……”

      下一秒,父亲牵着他的手站在走廊里,他看到几个人从房间里抬出一个烧焦的人。

      瓦莱里希指着那个人问,“爸爸,这是谁?”

      老伯爵动了动嘴,眼里满是厌恶,“一个试图和戈特作对的人。”男人蹲下来,替瓦莱里希整理好衣领,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挡住了被双手用力扼住而留下的淤青。

      多年以后,几个人抬着棺椁走到了瓦莱里希面前,他低头看着棺中的人,男人的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好,看不出五官的脸用纱布和蜂蜡补好,男人双手放在胸口,挡住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

      那张看不出五官的脸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见到的那具烧焦的尸体——那是他的母亲,瓦莱里希抬头看着身后巨大的建筑,他想,所有人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这场充满罪孽的献祭到底要进行到什么时候,瓦莱里希觉得自己理应结束这一切,他眼里充满了愤怒,流下的眼泪不知为谁而流,可能是早早离开的母亲、被野狗啃食了面庞的父亲,亦或是为了决心踏入深渊的自己。

      ……

      瓦莱里希抬起头,发现埃利亚斯的衣领被自己的泪水洇湿了一片,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然后看了看湿润的指尖,愣住了。

      两人在说话间睡着了,埃利亚斯还在睡。而瓦莱里希梦到了往事,那些交织在一起的情绪:恐惧、无助、疑惑、悲伤、愤怒……

      瓦莱里希早就忘记那是什么感觉了,他想起来自己踏进这栋建筑时好像是要改变什么东西,但戈特不会允许。西伯尔的血脉在一出生就已经被打下烙印,不管你走多远,回家的路就像是分布在身体中的血管一样早就和自己融为一体,只要他活着,这些道路就会不停地提醒着他该做什么。

      “别忘记回家的路。”这是母亲曾经说过的话。瓦莱里希心里突然很想笑,他怎么会忘记呢,他知道这是母亲在告诉他别忘了自己是谁,别忘了自己为什么而行走。

      但早就回不去了不是吗?也许他从来没离开过,他的一生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瓦莱里希想着,把自己的脸贴在埃利亚斯的头发上,更加用力的抱住了埃利亚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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