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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礼佛 欲拒还迎 ...

  •   三日后,清晨。
      初冬的京城,天色灰蒙蒙的,细碎的霜花凝结在屋檐与枯枝之上。城外的护国寺隐于半山红叶之中,巍峨的琉璃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悠远的晨钟伴着寒风,一下一下地荡涤着尘世的喧嚣。

      沈宅后门外,一匹神骏的乌骓马正焦躁地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在青石板上刨着。

      王拾安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腰挎绣春刀,高大挺拔的身躯犹如一尊铁塔,硬生生挡在了马车前。
      他那素来冷硬的眉宇间,此刻竟透着一股罕见的、甚至略显笨拙的执拗。

      “王统领,当真不必您亲自护送。”沈婉宁立于车旁,微微仰头看他。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暗纹褙子,外罩雪狐裘,愈发衬得人清丽脱俗,语气里也不自觉地带了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绵软。

      “护国寺在城外三十里,山路崎岖,今日又起了大雾。近来京郊不甚太平,昨日大营刚截获了一伙踩点的流寇。”王拾安声音低沉,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他昨儿个才收到密报,说城外有一伙武艺高强的悍匪,专挑上香的富户女眷下手,他哪里放得下心让沈婉宁只带个丫鬟便出门。

      沈婉宁闻言,心底有些犹豫,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的李妙真。

      李妙真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沈婉宁的衣袖,压低声音,连珠炮似地道:“小姐,不能应他。”

      “为何?”沈婉宁柳眉微蹙,满是不解,“有他护送,安危自是无虞。再者,他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是好心,但您莫忘了咱们的目的。”李妙真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耳朵,一双狐狸眼透着精明,“您前几日刚送了药,今日又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这岂显得您软弱可欺?您得让他知道,您有您自己的日子,绝非非他不可。有来有回,懂得拒绝,男人才会挖空心思去呵护您。太轻易到手的,往往不被珍惜。这距离,方能产生美,懂不懂?”

      沈婉宁恍然大悟,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思绪,径直走到王拾安面前。

      “王统领,您的好意,婉宁心领了。”沈婉宁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抹略显清浅的笑,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望着他,“只是今日乃为老太君祈福,女眷上香,带个外男终归不合规矩。王统领公务繁重,还是去忙正事吧。”

      王拾安眉头一拧,显然没料到她会推辞,眼底划过一丝失落:“可是,山上着实危险……”

      “您且回去吧。”沈婉宁柔声打断他,语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们会照顾好自己,断不会有事的。等我们平安归来,改日再去大营寻你。听说你旧伤未愈,别总逞强,记得按时换药。”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李妙真在后方默默竖起大拇指。这三小姐,当真是出师了,连语气的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拾安愣在原地。望着她清冷眸子里透出的几分关切,心里不仅没被拒绝的恼怒,反倒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软。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后半步,从怀里摸出一块纯金令牌,递给沈婉宁身旁的李妙真:“拿着此令。到了护国寺,若有风吹草动,即刻出示,守城营的巡逻兵自会帮你的。”

      说罢,他翻身上马,深深看了沈婉宁一眼:“早去早回。”

      马车摇摇晃晃地朝城外驶去。李妙真透过车窗缝隙,见王石安依旧骑在马上,目光遥遥相送,直到马车拐入巷口,消失在浓雾中,那道挺拔的身影依旧如雕塑般未动分毫。

      “小姐,瞧见没?”李妙真放下车帘,笑得贼兮兮的,“那眼神,魂儿都快黏在您身上了。您拒绝他一次,他心里指不定怎么挠心挠肝呢,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沈婉宁脸颊微热,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拨弄着袖口:“行了,少贫嘴。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平平安安到护国寺。”

      李妙真狡黠地笑了笑:“您放心吧,既然我能说出让您拒绝王统领的话,就肯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说着她从怀中拿出一枚玉质的扳指,“这是裴景玄商铺的对接信物,凡拿此物者,都可以任意调动他的人。所以……”她晃了晃这枚扳指,“就算没有王拾安的令牌,我们也可以使唤别人。而且就在昨天晚上,裴景玄已经把人调来了。”

      沈婉宁拿过扳指仔细看了看:“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下,我们确实不用愁了。”
      ——
      一个时辰后,护国寺。
      古木参天,青烟缭绕。因是初一,来上香的信徒络绎不绝。大雄宝殿内,金身佛像结跏趺坐,慈悲地俯视着众生。木鱼声伴着僧人们低沉空灵的诵经声,在大殿内回荡,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沈婉宁跪在正中的锦缎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垂眸,神情虔诚。

      李妙真则跪在她身侧。虽也装模作样地闭着眼、双手合十,心里头却满是昨晚没算完的西北商路利润表、盲盒的售后纠纷,还有裴景玄那只狐狸的入股合同。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祈祷:佛祖啊,保佑我李妙真在这万恶的封建社会早日赚够银子,买个大庄子,养几个俊俏小厮,安稳躺平吧。

      上完香,添了厚厚的香油钱,主持亲自递来签筒。

      沈婉宁摇晃签筒,掉出一根竹签——上上签。签文写着:“枯木逢春再发枝,姻缘天定两相知。”

      沈婉宁盯着签文,素来清冷的脸上忍不住泛起一抹红晕,赶紧将签文收进袖中。李妙真凑过去偷看,被沈婉宁瞪了一眼。

      两人顺着寺庙后山的回廊往后院走。
      后院禅房内,已备好抄经的笔墨纸砚。

      李妙真一边磨墨,一边看着那签文低声打趣:“小姐,您说这签文准不准?枯木逢春,可不就是说那王统领嘛,冷冰冰一块石头,愣是被您给捂热了。两相知……啧啧啧。”

      沈婉宁笔尖一顿,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李妙真,你再多说一句,这十卷经文你替我抄!”

      “别别别!奴婢这就闭嘴!”李妙真赶紧告饶,专心磨墨。

      抄罢几卷经文,沈婉宁坐得腰酸背痛,两人便去后山回廊散步透气。

      李妙真正与沈婉宁盘点着“盲盒”的售后琐事,忽闻前方假山后传来一阵口哨声。

      “哟,本公子当是谁呢,远远瞧着便像个仙女,原来是沈三小姐。”

      一个身穿紫金长袍、腰悬玉坠、容貌艳丽却透着股邪气的年轻男人,摇着把洒金折扇,大摇大摆地拦住了去路。

      赵云笙。赵王府的小公爷,当今皇后的亲侄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红戴绿的狐朋狗友,正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沈三小姐,好巧啊。你也来上香?”赵云笙凑上前,目光在沈婉宁身上打量了一番,“本公子方才在偏殿就瞧见你了。怎么,想求菩萨赐你一段好姻缘?”

      沈婉宁眉头瞬间蹙起,她正欲开口呵斥,李妙真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微微摇了摇头。

      “小姐,不可与他硬碰硬。”李妙真凑到她耳畔,细语如蚊,透着股子机灵劲儿,“这等膏粱子弟,最是不怕人骂。您越是疾言厉色,他反倒觉得您是在欲擒故纵,愈发如那见了血的蚂蟥般叮着不放。咱们今日换个路数,对症下药,才能一击必中。”

      沈婉宁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口浊气。

      她抬眸,瞧着眼前一脸坏笑的赵云笙,不仅没有发怒,反而盈盈向后退了小半步。长睫微垂,遮去了眼底的清明,作出一副受惊、娇怯难胜的柔弱模样。

      “赵公子,您……您莫要如此。”沈婉宁声线放得极轻,甚至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轻颤,“佛门清净地,菩萨金身在上。公子这般轻慢玩笑,只怕会折损了自身的福报。”

      赵云笙微微一愣。他原以为这位沈三小姐会柳眉倒竖,将他痛骂个狗血淋头,他连还嘴的俏皮话都备好了。谁承想,她竟这般惹人怜爱。他登时骨头都轻了二两,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福报?本公子这辈子最大的福报,便是遇上了三小姐。菩萨既看着,正好成全了咱们这段天赐良缘。走走走,本公子请你去那头凉亭吃茶。”

      沈婉宁似是被他这孟浪举动骇到了,微微偏过脸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瞬间便红了,那泪珠子在眶里盈盈打转,欲落不落,端的是凄美动人。

      沈婉宁死死咬着下唇,委屈地望着赵云笙:“赵公子,您家世显赫,赵王府的门槛何其高峻。您想要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没有?京里的贵女们怕是排着队想入府。可婉宁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处处得看嫡母的脸色过活,每日连觉都睡不安稳,实在经不起公子这般打趣。”

      言罢,她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线越发卑微,甚至带上了几分凄楚的泣音:“公子若真觉着婉宁可怜,便请高抬贵手,放过我吧。若叫人瞧见我与公子在此拉扯,传到嫡母耳中,我回去怕是要被扒层皮,连口热汤都没得喝了。公子,您生来便在云端,金尊玉贵,又怎知这深宅泥潭里,人命如草芥的苦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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