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的第十三层》禾未晚

3、笔记本 她开始记一

　　第二天下班，江晓禾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本新笔记本。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锁线装订，纸很厚。她挑了很久，售货员问她记什么用，她说，记账。售货员就给她推荐了带表格的那种，她摇头，说，不要表格的，我自己画。
　　回到家，她把笔记本摊在餐桌上，翻开第一页，写下四个字：**电梯规则**。想了想，又在下面一行一行地写：
　　一、只有 2 号梯。1 号梯封着，不知道，估计也不行。
　　二、只有深夜。两次都是夜里十一点四十以后。白天试过，没有。
　　三、只有一个人。电梯里多一个人，应该就不停。
　　四、最重要的：要想着他们。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我站在电梯里，满脑子都是妈包饺子的手，它就停了。刚才进门之前那一次，我满脑子想的是方案，它把我送到了普通的 13 层——就是住着扭扭车的那一家。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住了。
　　她想起第一次坐那部电梯的自己，和第二次、第三次的区别。第一次她什么都不知道，电梯自己停了。那时候她刚搬进来，行李箱里装着离婚协议书，雨水把她的肩膀淋湿了一半，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栋楼，我小时候的家，就在 13 层，如今谁住在里面？
　　原来那一晚，她也是"想着他们"的。她想了三十年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她在第四条后面补了半句：**它认的不是按钮，是人心里想回的那个家。**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去"，右边写"还"。
　　左边第一行：第一夜，只看了一眼，没进去。右边：无。
　　左边第二行：第二夜，进门，吃了饺子，自称是晓禾的同事。右边，她写得很慢：妈出院那天的照片，相册里消失，回收站、云端均无。我记得内容，照片不存在。
　　竖线画完，她盯着表格看了很久。
　　做项目的人，脑子里都有一套本能：任何系统，先摸清它的输入输出，再谈使用。输入是深夜、独自和思念；输出是那边的一顿饭、几句闲话，和这边悄悄没了的一样东西。一笔一笔，账目清楚，童叟无欺——像一台摆在楼道里的自动贩卖机，你投进去一段人生，它吐出来一段人生，价码标得明明白白，只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它收走的是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江晓禾又上去过两次。
　　她不是没忍住。她跟自己说得很清楚：这是核实，是摸清规则边界，是为了将来做决定收集数据。项目上管这叫"摸排"。摸排不是沉迷。摸排的时候，她还顺便验证了两件事：
　　第一次，她只坐了一杯茶的工夫。苏梅给她削了个苹果，江国梁在灯下修一只闹钟，齿轮摊了一桌子。她陪着说了会儿闲话就走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临走谁都没多说什么。
　　回来后，她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核了一遍：照片，一张没少；东西，一件没丢；记忆，她把能背的都背了一遍——朵朵的生日，自己的身份证号，银行卡密码，母亲的忌日，父亲下葬那天的天气。她长出一口气，在表格里写：第三次上去，只坐二十分钟，无变化。看来坐坐就走，不收费。
　　第二次，她去送一箱牛奶——楼下超市促销，她鬼使神差地买了两箱，一箱放进 2103，一箱拎在手里，等电梯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她站在电梯里想，要不算了。可是门已经在 13 层开了，苏梅正好开门倒垃圾，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江！你怎么知道我们牛奶喝完了？"
　　那天晚上她在那边待了两个钟头。苏梅炖了银耳羹，江国梁把她的伞拿去修了——伞骨断了一根，他用细铁丝缠好，试了试，说，能用。临走苏梅非要她把银耳羹带走一碗，她推说宿舍没冰箱，母亲就作罢，站在门口目送她进电梯，像目送一趟远行。
　　回到 2103，已经是后半夜。她洗漱完躺下，临睡前习惯性地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份"核对清单"。
　　照片，没事。东西，没事。朵朵的生日，没事。身份证号，没事。
　　然后是母亲的电话号码。
　　那个号码她背了三十年。从家里装第一部座机开始，母亲的手机号换过两回，最后一回这个号，她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前三位，后四位，都顺理成章。可是中间四位，她躺在黑暗里，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不是忘了。是没有了。那四个数字的位置，像被人用橡皮仔细擦过，只剩下四个浅浅的坑。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她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妈妈"那一栏还在，点进去，号码完完整整地躺在那里。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一个一个地认：对，就是它，就是这四个，我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可是她真的想不起来了。看得见，背不出。就像你认识一个人三十年的脸，却画不出来她的眉毛。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手有点抖，字写得歪：
　　第四次。待了两个钟头，带了牛奶上去，伞被爸修好。
　　还：妈的手机号码，中间四位，背不出来了。看得见，背不出。
　　写完，她在下面空了一行，慢慢补上一句：
　　坐一会儿也要收。待得越久，收得越多。
　　江晓禾合上笔记本，在封底的内侧，她又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
　　一、只坐坐就走，不过夜。
　　二、不往上拿东西，也不往下带东西。
　　三、不说真话，不改那边的事，什么都不改。
　　她盯着这三条看了很久，觉得很稳妥。人嘛，只要不贪心，就不会出事。那边有一个亮着灯的家，有热饭，有人给她挑香菜——她隔几天上去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回来，像去一趟很远很远的亲戚家。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她又不偷不抢，她只是……
　　她只是想她妈了。
　　笔记本合上之前，她鬼使神差地又翻回"还"那一栏，看着那两行字：照片，号码。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妈出院那天的照片，她记得内容，记得阳光，记得剪刀手，唯独想不起照片里母亲穿的那件羽绒服，是红的，还是黑的。
　　她使劲想。想不起来。
　　窗外，天快亮了。这座城市在醒来，楼下有了第一声车响。她把笔记本锁进抽屉最里面，像锁起一本见不得人的账。
　　然后她定了一个闹钟，睡了一个半小时，起来洗脸刷牙，换上职业装，出门去开那个她已经讲了两遍的会。

作者有话说

明天同一时间。——禾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