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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儿的同事 她以"晓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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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是冷白色的灯。
走廊很安静,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节一节亮起来,惨白惨白的。1302 是一扇灰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外卖优惠的广告,门口放着一辆小孩的扭扭车,车把上挂着一只小书包。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住着一家三口的 13 层,和她租住的这栋楼里的任何一层没有区别。
没有福字。没有暖黄的灯。没有炒菜的香味。
江晓禾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快,又一下一下地沉下去。她盯着那扇灰门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打扰了",退回电梯,按了 21。
回到 2103,天已经快亮了。雨停了,窗外是灰蓝色的清晨。她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把刚才那二十分钟在心里来回过了几十遍。母亲的声音,父亲的声音,围裙上沾着面粉的手,门口那句"姑娘,你找谁啊"——每一样都清楚得不像假的。可是一个活人,怎么能凭空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后头,用已经入了土两年的嗓子,跟她说"早点歇着"?
她给唐敏发了条微信:"你说,人要是太想一个人了,会不会出现幻听?"
唐敏没回。这个点儿,正常人都在睡觉。
江晓禾也闭上眼睛。她想,就当是幻听吧。工作压力大,刚离婚,刚搬家,刚把爸妈都送走——哪一样拿出来,都够一个人病一场的。她决定去睡一觉,睡醒了,明天去医院挂个号,查查神经衰弱什么的。
她就这么说服着自己,一点一点沉下去。
可是到了晚上十一点四十,她站在电梯里了。
她是下了楼才发现自己在电梯里的——她跟自己说下楼买瓶水。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她买了一瓶水,又慢慢走回来。单元门口,她站了一会儿。夜班保安在岗亭里打盹,雨后的风有点凉。
她走进电梯,按了 21。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她没有想方案,没有想合同,没有想明天要见的客户。她想的是母亲包饺子的手。母亲擀皮快,左手转,右手推,一张皮两秒钟,圆得像用圆规画的。她小时候坐在小板凳上学,擀出来的皮有圆有方,母亲也不笑她,说方的也行,方的包得多。
她想母亲念叨她的样子。想母亲最后一年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禾苗,你太累了。
数字跳到 13,电梯停了。
"叮。"
这一次,门开处是暖黄的灯。
江晓禾的腿有点软。她扶着轿厢壁走出去,站在 1302 门口,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在耳朵里。门还是那扇门,福字还是歪的。她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停了两秒,轻轻敲了三下。
屋里的电视声小了。拖鞋声由远及近。
"谁啊?"是父亲的声音,带着警惕,"大半夜的。"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江国梁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花白的头发,眉心一道很深的纹。他眯着眼睛打量她:"你找谁?"
江晓禾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快到她后来回想起来,都惊讶自己撒谎的天赋:
"叔叔,我是晓禾的同事,我姓江,她们都叫我小江。"她的声音稳得出奇,"晓禾出差了,临走托我,说她不放心您和阿姨,让我路过这边的时候,上来看看。这么晚打扰了,我就是确认一下你们都好——"
"小江?"门里传来苏梅的声音,紧接着是拖鞋声,"老江,开门开门,是禾苗的同事!"
防盗链哗啦一声卸下来,门大开了。
苏梅站在门里,还是那件蓝底白花的围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吧,还站门口说话,快进来快进来。晓禾跟我提过你——没提过?没提过也不要紧,她那个记性,随我。外边冷吧?老江,把暖气阀再拧开点儿。"
江晓禾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这是她十二岁以后,第一次迈进这个家门。
屋里的样子,是时光拧了个弯的样子。沙发还是老式的那种,铺着钩花布罩;电视柜上摆着相框;墙上挂着钟,秒针走得咔哒咔哒响。茶几上有一盘剥好的橘子,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夜风里有一股葱味——父亲在阳台上种了一花盆的葱,绿油油的,支棱着。
一切都和记忆里对得上,又处处透着"这些年也一直在过日子"的痕迹:沙发扶手磨白了,钟换过一回电池盖,母亲的老花镜搁在茶几上,镜腿缠着胶布。
"坐,坐。"苏梅把她按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还没吃饭吧?一看你脸色就没吃饭。我们晚上包的饺子,还剩一盘,我给你下锅——韭菜鸡蛋的,加了虾皮,可鲜了。"
"阿姨,不用麻烦——"
"麻烦什么!"厨房里水声哗哗的,"晓禾在外头,要是饿着肚子回别人家,我也希望人家给她口热饭吃。你们年轻人啊,一个个的,胃都不要了。"
江国梁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又调小了一格。他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一停,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找。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滴水,他起身去拧了拧,回来的时候顺手把一盘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橘子。"他说。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江晓禾握着筷子,手有点抖。她夹起一个,咬开——韭菜、鸡蛋、虾皮,馅里搁了一点点糖提鲜。这是她吃了半辈子的味道,是外面任何一家店都调不出来的味道,是母亲走后,她在梦里找了两年的味道。
"好吃吗?"苏梅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江晓禾低下头,又夹了一个,"真的好吃。"
"那就多吃。晓禾就不爱吃韭菜的,非说味儿大。"苏梅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利索地把她碗里沾上的一根香菜挑了出去——饺子馅里没香菜,是蘸料碟里飘着两根——"哎,你也不吃香菜?我们晓禾也不吃,从小就不吃,挑食挑得呦,饺子馅里有一点香菜末她都能尝出来。"
挑香菜的手,稳稳的,想都没想,就像过去的三十九年里,她为女儿做过千千万万次。
江晓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了醋碟里。
"哎哟,这是怎么了?"苏梅吓了一跳,抽了纸巾递过来,"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姑娘,别哭啊。跟阿姨说,是不是晓禾欺负你了?她性子急——"
"没有。"江晓禾攥着纸巾,笑中带泪地摇头,"阿姨,我就是……想我妈了。我妈,也爱给我包饺子。"
"是吧。"苏梅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手掌温暖、干燥,有面粉的粗糙感,"当妈的都一样。你妈有你这么个闺女,是福气。回头你也给她打个电话,她指不定怎么惦记你呢。"
江晓禾点着头,说不出话来。她想,我的妈妈就坐在我面前,拍着我的手,让我给她打个电话。
那顿饭,她吃了很久很久。苏梅一直在说话,说晓禾小时候,说她把福字贴歪了,说她上学时把同桌的橡皮藏起来。江国梁偶尔插一句,多半是"嗯""对",或者起身去给她的杯子添热水。窗外,这栋楼、这座城都睡了,只有这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亮得理直气壮,好像这十二年、二十七年,从来没有散过。
走的时候是凌晨一点。苏梅送她到电梯口,替她按了下行键,絮絮地说:"小江啊,替我跟晓禾带句话——你就说,家里都好,葱都长疯了,让她别惦记。还有,天冷了,让她多穿点,他们那边比咱这儿冷。"
"阿姨,"江晓禾站在电梯里,扶着门,"我一定带到。"
电梯门合上,暖黄的灯一寸一寸地被门缝吃掉,最后只剩下一条线,然后什么都没有了。轿厢里又是冷白色的灯,铁锈味,潮气。数字从 13 往下跳:12,11,10……
回到 2103,天边已经有点发青了。
江晓禾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那个叫"妈妈"的文件夹。她数过很多遍,一共 217 张——从她上大学时用第一部智能手机拍的,到母亲最后一次住院。她今晚特别想看其中一张:母亲出院那天,站在医院大门口,病号服外面套着她的羽绒服,举着手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都没了。那天阳光很好,她说,妈,你气色真好,咱们回家。她拍了三张,挑了最好的一张,洗出来放在床头,后来又拍进手机里存着。
她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没有那张照片。
回收站里没有,云相册里没有。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阳光,母亲的剪刀手,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好。可那张照片,就是不在了,像从来没被拍下来过。
江晓禾抱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抽屉,找出项目上用的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
第一次。妈出院那天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