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天》煲南瓜汤

6、嫌疑 几天后

　　几天后，池盛被警察叫走了，坐上警车到警察局时，里面有唐洁的父母，徐岳一干人。

　　两口子只有唐洁一个儿子，这几天吃不下饭，睡不下觉，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满是疲惫，像是一颗被雷电狠狠劈了一顿，轰然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往常绿油油的漆黑大树。

　　看见低着头，弓着身体的池盛，女人仿佛一颗飞出去的导弹，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到指甲陷进肉里，隐隐听见了闷哼声，但她已经没有多少理智了，现在只想找出杀害儿子的凶手，根本不会去管自己这么抓着对方，对方会不会疼。

　　“是不是你？”女人头发凌乱，瞪大一片赤红眼，不管警察的劝阻和拉扯，用力摇了摇瘦弱的池盛，充满恨意的话几乎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

　　“是不是你杀了我儿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给我说话，给我说话啊！！！”

　　女人指甲长，被掐一下滋味不好受，更不用说一直掐着了。

　　池盛微微蹙起眉头，忍着剧烈痛意忍到了额头出一层薄薄热汗，但他没有任何挣扎，等女人被两个警察拉走并控制住，慢慢掀起眼皮，和那道几乎被怨恨填满的目光对上。

　　“不是我。”池盛说了一句，可惜他的声音低，加上女人崩溃大哭，只有他自己听见了，其他人听不见，只好重新低头，选择性忽略徐岳几人充斥各种各样情绪的目光。

　　池盛被一个年轻警察带进审讯室，他坐在椅子上，跟上学时一样，垂下脑袋，垂下眼睛，根本没有兴致去观察四周，闷闷的样子仿佛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咳咳……”

　　沉稳磁性的男声响在一片空荡荡的审讯室，池盛愣了愣，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抿了一下薄薄嘴唇，认真去听中年男人的审讯。

　　“知道隔壁学校吗？”第一句不是问少年在唐洁死之前在哪里，在干什么，周围有没有目击证人……

　　这超乎出池盛的想象了，不明白为什么要说横跃高中，这和唐洁的死有什么关系？

　　“知道。”

　　他没有隐瞒自己知道的事实，毕竟横跃高中学生死亡的消息已经在学校散开了，就算没听个彻底，也听了一些，如果说自己不知道，肯定会引起这帮警察的警惕心与怀疑，他只想快点结束，不想踏进与自己无关的险恶泥潭。

　　隔着单向透视玻璃看里面的人的中年男人手指轻轻一抖，想看池盛那张未长开的脸有没有一丝破绽，可惜那颗脑袋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低着，像有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了背上，没有力气，没有能力抬起来。

　　“死在横跃高中那个学生叫杜冈，你们俩上过同一个小学。杜冈在学校嚣张跋扈，经常带一群小弟堵住其他学生欺负，学生里包括你，池盛。”中年男人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平淡且没有起伏。

　　听到这句话，池盛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叫杜冈的学生就是在小学欺负过自己的杜冈，他一直以为重名了，死的人不是自己所认识的人，结果这人就是杜冈，那个逼迫自己喝下自来水、撕烂自己作业、跑腿买东西等等的杜冈。

　　虽然上初中之后两人分开了，一直没有见过一次面，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委屈这种东西，是不会随着时间消失的，哪怕杜冈忘记了当年的所作所为，池盛也记得清清楚楚。

　　开心吗？

　　杜冈死了。

　　他当然开心。

　　为了避免对面的中年男人怀疑是他杀了杜冈，池盛努力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乖巧地点了一下头，似乎和杜冈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伤疤已经被时间抚去了。

　　“我不知道他是我所认识的杜冈，”他平静说：“都过去了。”

　　中年男人把这句话写进纸里，途中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少年，不紧不慢开口说：“留校的学生说，半夜隐隐听见有人喊‘有鬼’‘有东西’‘救命救我’之类的话，唐洁死之前跟杜冈的情况差不多，死相也差不多。我们怀疑这两件案子，是同一人所为。”

　　“……”池盛不是傻子，听出了这两件案子跟他有关系——杜冈欺负过他，唐洁也欺负过他，都说欺负老实人欺负到一个程度，老实人会彻底爆发，失去理智地杀了折磨自己的人，警察是相信这一点的，因为这种案子多了去了，自然怀疑、相信他会做出这种极端举动。

　　池盛没有说话，中年男人问他：“杜冈、唐洁死之前，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目击证人？”

　　“杜冈死之前，我坐公交车回家，回家之后吃完饭就睡觉了，我奶奶可以为我作证。”

　　池盛不会紧张什么，不会害怕什么，毕竟他不是杀死杜冈、唐洁的凶手，只是嫌疑人而已，心里没有鬼，自然不会有这两种情绪，玻璃外的人也不会捕捉到什么，“唐洁死之前宿舍熄灯，我跟其他舍友睡觉了，舍友可以为我作证。”

　　“……打电话让你奶奶过来。”警察已经在私底下查过池盛了，后者确实有学生说他躺在床上睡觉，在监控上没发现他走出宿舍半步，不过不会意味着，唐洁的死，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只能先以杜冈为突破口，找出一点有用的线索。

　　池盛终于抬头注视面前的玻璃，像是在透着玻璃去看外面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张开嘴唇，“我没有手机。我奶奶也没有”

　　他没有说谎，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没有手机这个东西，原因是太贵了，连二手都贵，加上现实世界还在使用纸币，在他眼中，没必要买，买了以后哪里破了哪里碎了，还要花钱去修，他的钱没有那么多，没有能力撑得起这笔花销。

　　中年男人查过池盛，也查过他的家庭背景，但没想到对方连一部几百块钱的手机都买不起，嘴角抽搐片刻，继续问：“那我能去你家吗？”

　　“我也要去吗？”池盛不在意别人看见坐落在一片阴森森林的小木屋，也不在意别人看见皮肤仿佛是干裂大地，一路裂开，一路分支成密密麻麻一片的奶奶。

　　他只在意自己怎么做，才能摆脱出嫌疑人这个身份，不给奶奶惹上麻烦。

　　池盛家庭复杂，在法庭上，判给了妈妈，后面妈妈抛弃他，被奶奶捡走拉扯长大。警察去找池盛的妈妈问话时，发现这个女人已经和一个还算有钱的男人在一起，站在一块，怎么看都是郎才女貌，让人觉得，第一段婚姻是错误的。

　　女人说自己把池盛扔在街上了，不清楚是死是活，也不清楚被母亲捡走带进山林里生活，听见自己儿子惹了麻烦，皱紧眉头笑了一下，没有说会去看望，也没有说会去解决。

　　中年男人不知道池盛现在的家在哪里，想一个人去，刚开口询问地址，被池盛打断了，语气有些凉凉的。

　　“花丘没有镇子、村子存在，所见之处，全是葱葱绿绿的花草树木，如果没有我，你们要花一段时间才能找出来。”

　　“……”

　　花丘确实跟池盛描述的差不多，翻过一座山，又来一座山，无穷无尽似的，根本没有镇子、村子坐落在这片地方，没想到池盛的家在这里，不翻好几天的山，根本找不出来。

　　这个案子不能轻视，不能拖时间，越快越好。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花丘”两个字写进纸里，“好。我们坐警车。”

　　池盛：“那我能……拿一点东西吗？”

　　“什么东西？”中年男人攥紧钢笔，死死盯着一脸人畜无害，看不出一丝戾气，一丝邪气的少年。

　　少年低低说：“书包。里面有我的……玩具。”

　　中年男人是第一次听见要回去拿的东西不是重要东西，是一件普通再普通不过的小玩意儿，该说池盛还没有长大，幼稚的可爱呢。

　　还是该说或许在对方眼中，这个玩具在心中的分量不轻，会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像是一颗许久没有阳光撒在身上，蔫巴巴地需要一根树枝扶起来，才能站稳脚的草。

　　“那我送你吧。”中年男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把染上自己体温的钢笔放下，再把本子交给旁边的年轻警察。

　　池盛走出审讯室，唐洁的父母，徐岳一群人还在外面站着，看见他出来了，女人发疯的想要上前去抓住他，仿佛他是杀死唐洁的凶手，生怕逃之夭夭，被旁边的丈夫和警察控制住了。

　　虽然行动受到限制，但嘴巴没有，吐出来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充满了恨意与恶意，恨不得用口水把少年给淹死。

　　“我只有一个儿子！唐洁一个儿子！！老天爷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拆散我的家庭？我到底对不起过谁，唐洁对不起过谁！！！”

　　“是你，是不是你把我害成这样？唐洁只是一个孩子，只是想找一点乐子的孩子，你委屈了、痛苦了、无助了，可以反抗啊！”

　　“你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

　　徐岳他们站在不远处，目光齐齐定在低头不说话的少年身上。

　　那具身体单薄，看着没有多少力气，他们想象不出池盛是用什么方式报复唐洁的，但他们清楚，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未来某一天，一切真相会浮出水面。

　　走出警察局，池盛悄悄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崩溃的女人。

　　疲惫的男人。

　　安静的徐岳、冯靖、李许、庞广。

　　他们的眼神，让他感觉刺骨寒冷，让他感觉……

　　恐怖。

　　头皮发麻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