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天》煲南瓜汤

56、担心 月亮挂

　　月亮挂在天边，洁白月光洒在每一寸天地，由于花丘满是绕绕弯弯的树，枝叶疯狂生长，阻止了月光洒进地面，导致林子里一片黑，安静得能听见平时听不见的声音，比如虫子在枯叶上爬行，鸟儿落在树枝上……

　　小木屋静静地屹立在密密麻麻枝叶下，有一扇木窗大开，微弱的光芒从里面透出来，是林子里唯一一个，有光亮的地方，哪怕这份光亮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吹来，就熄灭，世界彻底归于黑暗。

　　奶奶年纪大，身体一天不比一天好，吃完晚饭早早睡下了，只有池盛和闻萱、巫、乌雀围在桌子边。

　　几人几鬼面前桌子上有一根散发出光芒的蜡烛，已经插了三根点燃的香的香炉，上面摆放着曹云开、沈离给的糖果。

　　充满劣质香味的薄雾随着灌进来的冷风，一会儿飘向闻萱，又一会儿飘向池盛，两人都闻到了难闻的香味，但谁都没有说什么。

　　因为他们在想杨傲天的事情，没工夫把心思放在这点小事上，过了几分钟，闻萱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肉，神情严肃地扫过场上每一个人，每一只鬼。

　　“不行！我们必须去找杨叔叔。”

　　他们回来以后，一直没有等到杨傲天，不用动脑筋也知道，杨傲天要么被敌人纠缠得难以逃跑，要么被抓住了，此刻正在某个地方面对着面具男、自带拖地声音的男人、纳兰依，或许是其他周安澜口中的主人，不管是谁，杨傲天的处境都十分危险。

　　“我们现在不清楚杨叔叔的处境，如果是前者还好，是后者……”

　　一想到杨傲天很可能被抓住，池盛窒息了一下，安静几秒钟，缓缓开口把没有说完的话说出来，“他们肯定知道我们会来救人的，所以在等着我们，跟入虎穴没什么区别，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冷静，是想办法应对任何可能。”

　　“办法……”

　　闻萱喃喃这两个字，渐渐觉得少年有道理，徘徊在内心深处的烦躁消失了一些，下一秒用满意和佩服的眼神注视对方，她没想到，一个常年被欺负，在所有人眼中十分懦弱，十分胆小的人，居然在面对麻烦时头脑清晰，头头是道。

　　“我们可以先派其中一个去县城探查，确认杨叔叔是还在一边躲藏，一边逃跑中，还是被抓住了。”池盛轻轻拉了一下自己身侧的长发男鬼的一缕冰冷发丝，等对方把怀里的糖果收拾好，看过来，他一脸认真地说：“我和闻萱是活人，没有什么能力可以对抗敌人几分钟，乌雀又是敌人的最终目标，是不可能去的，所以……”

　　少年偏头看向一动不动任由他抓着头发的巫，想起了以往的相处，有快乐也有悲伤，他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让他声音听起来有些脆弱。

　　“只能是你去。”

　　池盛缓缓松开巫的头发，手指上残留着柔软且冰冷的触感，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留恋，可惜这份触感很快被灌进来的风吹走了，他只能去想勾住那一缕缕发丝的感觉。

　　“没……关系。”巫看着袅袅升起的白雾，“我保证，如果……是前者，我会……带着杨叔叔……安然无恙地……回来，还不会……让……他们知道，我们……躲在……花丘里。”

　　“嗯。”少年心情一片复杂地收回目光，稚嫩的声音闷闷的，除了巫，没人知道，他现在的真实情绪是什么，也从语气里听不出来，因为他的声音本来闷，像是从水里发出来，说不上好听，也说不上难听。

　　巫确实是最好的选择，闻萱此刻面对的，是一件复杂难以解开的事情，她不可能去反驳，更不可能去拒绝，不是她不想，可是已经认清了事实。

　　守在她旁边的乌雀也是，所以从一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安安静静的，仿佛是一尊模糊的雕像，只能看她的轮廓确认她身材姣好，长相应该不差。

　　“那什么时候去？明天吗？回来了我们好商量应对的办法。”闻萱问。

　　杨傲天的事情不能拖，池盛也不可能拖，他毫不犹豫给出了答案，时间确定在明天。商量完，时间已经很晚了，池盛从房间里走出来，贴心地关上门后，躺在铺好的地上，望着头顶上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很……担心我。”巫没有立马钻回躺在少年口袋里的鬼偶身上，在对方旁边一动不动站着，虽然周围是黑的，但他是鬼，视力不怎么差，能隐隐约约看见少年的轮廓，也能看见对方没有阖上眼睛睡觉。

　　巫和池盛在很久以前产生了联系，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他一直知道，对方刚才在房间时，有紧张、有害怕、有悲伤，更多的是担忧，现在出来了，这份复杂的情绪没有消散，从始至终压在对方胸口上，让对方又疼又难受。

　　池盛翻了个身，背对着看不清轮廓，看不清模样的长发男鬼，他目光随意地落在一处黑暗上，过了一秒、两秒、三秒……

　　“是。”池盛承认了。

　　毕竟再怎么说谎，巫也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到头来只是浪费他的时间，也浪费对方的时间，没有对谁有任何一个好处，还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巫怎么可能不明白池盛为什么担忧自己，安静了一秒钟，似乎在脑内组织语言，笨拙而支支吾吾地安慰，“不要……小看我，我……很厉害，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所以你……不要担心，更……不要害怕。好好……睡一觉……吧，明天醒过……来，什么……紧张什么不安……都没有……了。”

　　以往是池盛安慰巫，现在反过来了，气氛微妙。

　　池盛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没有动过一次，仿佛睡过去了，没有听见巫的声音，但巫知道，池盛并没有睡过去，是不想跟他说话而已，至于为什么不想，应该是不喜欢他说的话。

　　巫瞬间有些委屈，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安慰人的，怎么反过来把人弄生气了，虽然委屈，但他还是蹲下身，伸出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轻轻戳了几下少年的肩膀。

　　“理我……好不好？”

　　巫压低声音恳求，语气前所未有的委屈和疑惑，“是不是……不喜欢我说的……话，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了，我……又不想……让你一个人……独自承受。你说……一句话好……不好？理……理我。”

　　见少年一声不吭，巫撒娇般轻轻唤了一声“主人”，听到这两个字，池盛微微一愣，终于动起来了，他又翻了一个身，面对着巫，每一寸皮肤，都感受到对方自身散发出来的阴森气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的不安消散了几分。

　　“不是我不想理你，是我心里太乱了。”池盛悉悉索索伸出手，摸索着抓住巫的手腕，可惜最终抓住的，是一缕刺骨寒冷的发丝，他却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仿佛这缕发丝会消失在自己手中。

　　巫消失在自己眼前。

　　他害怕。

　　他担忧。

　　“你确实是我们当中最厉害的，但你也见到了，能把刀使用的出神入化的面具男，没有交手过一次的自带拖地声音的男人，没有真正见过一次面的纳兰依，这些人，都是周安澜口中的主人，或许，还有更多的主人，只是我们没有见到而已。”

　　“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是一只能随时被捏死的蚂蚁，”眼前一片漆黑，池盛却盯着那处地方，因为那里有巫，他清楚，对方在看自己，他们一直在对视着，“但我不怎么害怕，我害怕的，是你单枪匹马去闯虎穴，我时时刻刻在想，如果你彻底消失了，毁约了怎么办？我很难过，因为你是除了奶奶外，最在乎我的……鬼。”

　　其实知道巫是最合适去探查的鬼后，池盛已经明白，他没有回头路了，巫也没有回头路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他没有懊恼，更没有后悔，只有浓浓的不安。

　　这份不安笼罩在他身上，让他挣扎不出。

　　巫听完少年这番话，缓缓伸出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轻轻覆在对方脑袋上，像是在安慰一只迷茫、无助、害怕的猫。

　　他说：“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杨叔叔……陪我们这么……久，帮……我们……这么久，不知不觉……间，已经……生出几丝……感情……了，我不能……不管……他，你们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要去找……他，救他。”

　　“我……答应你，我不会……落入……周安澜他们……手中，会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会陪在……你身边，会……继续履行……你的……约定。”

　　不知道为什么，巫很想把额头抵在少年手上，可能是让自己看起来更忠诚，可能是想让对方更加相信自己。

　　这么想，他就做了，少年的体温一点一点在额头上蔓延开，明明没有接触到死去的心脏，他还是感觉心脏被少年的体温包裹住了。

　　暖呼呼的。

　　暖洋洋的。

　　巫感觉，自己要活过来了。

　　变成一个活人。

　　能被人看见，被人触碰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