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鱼》洛水花羽

1、我死了 李雨泽因重

　　李雨泽推开医院玻璃门时，风正好从街角卷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诊断证明被他攥紧在手心里，纸页已经皱成一团，边缘被汗浸得发软。
　　他低头看了一眼——重度抑郁那几个字格外刺眼，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像有人用针在他心上扎了一遍又一遍。
　　手指在抖。
　　起初只是指尖微微颤动，像被冷风吹僵了，可很快，整只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试图把纸攥得更紧，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几个字揉碎、揉烂，揉到再也认不出来。可纸越皱，那几个字反而越清晰，从褶皱里透出来，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
　　身后是消毒水的味道，身前是车水马龙的世界。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可他只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有人把他的体温一点点抽走了。
　　他把诊断证明贴到胸口，另一只手按住它，像按住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可手还是在抖，连带着肩膀、后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他想深吸一口气，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进去的气又短又急，带着铁锈味。
　　路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开。
　　他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站在这里，像个被世界遗忘的人，手里攥着一张纸，却攥不住任何东西。
　　风又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终于迈开腿，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直到走到街边，他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他低下头，把诊断证明慢慢展开，又慢慢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手还在抖，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随便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回到家时天已经暗沉下来了。
　　家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道影子太熟了，熟到李雨泽连脸都不用抬，就知道是宋瑾瑜——那个让他恨到骨子里的男人。
　　李雨泽连头都没抬，慌乱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刚要关上，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抵住了门框。
　　宋瑾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敢出口。
　　“小雨，我想……”
　　宋瑾瑜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李雨泽开口打断了。
　　“您请回吧，我要休息了。”李雨泽看着门口，声音略显疲惫。
　　“小雨宝贝儿，我错了，别赶我走……”宋瑾瑜从背后环抱着李雨泽的腰，抱得更紧了。
　　外遇、夜不归宿、离婚，这些李雨泽其实也都能接受，只是他接受不了的，一直只有一件事。
　　这是他自己的事，和宋瑾瑜没有任何关系。
　　他用力甩开宋瑾瑜的手，力气过猛，导致他自己往后踉跄了几步，一个重心不稳，直接磕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我说我要休息了，您听不懂吗？”他强忍着疼痛站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了厌倦。
　　他刻意把“您“字拖长了音，一字一顿，像是在提醒宋瑾瑜：我们之间，已经不是从前了。
　　可是十几年的感情，真的是想撇清就撇清的吗？自己真的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吗？
　　他的心明确地告诉他不可能。
　　李雨泽强忍着心痛闭上眼，或许眼不见心不烦吧，他想。
　　这是李雨泽第一次冲着宋瑾瑜发这么大的脾气，之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李雨泽一直都非常乖巧听话，什么事都由着他来。
　　甚至连宋瑾瑜和别的男人睡在一起，李雨泽也只是一笑而过。
　　“小雨，你冷静点，你听我说……”
　　宋瑾瑜从未见过李雨泽这个样子，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愣着干嘛，滚出去！“李雨泽背过身去，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宋瑾瑜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比看见更清楚——他是真的不想见到自己。
　　“好，我走，我走……但是，我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滚啊！”李雨泽咆哮道。
　　他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碎片四溅，空气仿佛被这一声巨响钉住了。
　　宋瑾瑜没再开口。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宋瑾瑜走后，李雨泽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摔了个遍，就连宋瑾瑜送他的杯子也不例外。
　　那个杯子是宋瑾瑜出国时捎回来的，是送给李雨泽的生日礼物，也是他们两人的定情信物。
　　可此刻，那只杯子在他眼里成了刺。多看一眼，心就多疼一下。
　　玻璃杯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清晰得就像是李雨泽自己的心碎声，连带着他那份真挚又炙热的爱意也一同碎裂开来。
　　他愣住了，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跪在地上去捡那个被他摔得七零八落的杯子碎片。
　　一片，两片，三片......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感使他回过神来，不知何时，散落的玻璃杯碎片狠狠划到了他的右手，部分碎片嵌进掌心，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碎了，它碎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凭什么要剥夺我的一切！”
　　他冷哼一声，把沾染上自己鲜血的碎片丢进垃圾桶，起身来到洗漱台。
　　打开水龙头，冷水刺激着伤口让李雨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骂了句他妈的，顺手关了水龙头。
　　正打算简单包扎一下伤口，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
　　这按门铃的习惯不像是宋瑾瑜，李雨泽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确定了不是宋瑾瑜后，把受伤的手背在身后，开了门。
　　门前立着个铁塔般的汉子，满头热汗，气喘吁吁，一看便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的。
　　“怎么了崔叔，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李雨泽笑着说，就连语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李雨泽口中的崔叔名叫崔郑强，在李雨泽搬来之前他就住在这里，崔郑强平时没事就会来看望李雨泽，还会时不时带着水果来串门。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大晚上的你这边动静比较大，我担心是不是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我没事，害你担心了。”李雨泽强撑着笑，尽量把手藏好不让他看到，“也不早了，预报天气说一会儿有雨，要不先回去吧。”
　　李雨泽避开了崔郑强的视线，心慌意乱地编着理由，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好把那些秘密烂在肚子里，把那些狼狈不堪全部藏起来。
　　崔郑强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沉默了片刻，留下一句"有事随时找我"，便转身离开。
　　李雨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目光扫过这间被他亲手毁掉的屋子。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把所有的疲惫都咽了回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是9：30。
　　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李雨泽没管。
　　他俯身，将满室狼藉一点点归位。待一切恢复原状，墙上的挂针已悄然指向午夜十二点。
　　李雨泽最后一次环顾这间承载了他所有记忆的屋子，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像是要把一切都刻进眼底。然后他转身，推开门，朝着河边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他走向河边，像走向一场久违的睡眠。河水温柔地接纳了他，将他的痛苦、他的名字、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溶解在无尽的黑暗里。月亮沉入水底，和他一起，不再升起。
　　如果有来生，他想他再也不要爱上宋瑾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