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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疫病(1) 神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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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师弟,退后半步,让我来探脉。”
沈照微将身子稍稍侧开,让出了老者颈侧的位置。
“此病不能用温补之类的药。”
沈照微盯着老者抽搐的手指,低声说道。
“他经脉损坏及重,若是灌温补的药力,经脉承受不住会直接破开。”
堂内的差役和两名临时请来的老大夫都愣在原地。
一名手里还捏着两枚银针的年长大夫,闻言眉头紧皱。
“小仙师慎言!此人气血两虚,四肢厥冷,我看分明是恶寒入骨的脱阳之症。”
“若不用参姜汤好生滋补回阳,人立时就要咽气了!”
沈照微没有争辩大夫的医理,只是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按在老者右侧颈脉处。
“你摸这里。”
沈照微抬头看向那位老大夫。
老大夫迟疑了一下,在陆清晏肃正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上前两步,两指搭了上去。
只按了不到两息,大夫的脸色就变了。
指下的脉搏跳得极快,急促如擂鼓,但每一次撞击都浮在皮肉最表层,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回流的余劲。
更古怪的是,老者颈侧的皮肉底下泛着一股不寻常的灰败干结,绝非寻常风寒失血该有的湿软。
“怎么会跳得这般……”
老大夫收回手,指尖有些发颤。
“他这不是脏腑生病散了气血,是体内的生气被什么东西顺着经脉硬抽走了。”
沈照微收回手,扶着膝盖站起身。
动作稍快了些,他眉心微拧,喉间溢出一声极短的滞涩,随即被他平复下去。
谢停云上前一步,手中的知止折扇顺势在老者胸口上方三寸处虚虚一拂。
折扇骨条微颤,将老者胸腹间杂乱翻腾的气息稍稍抚平了半成。
“老人家,先平躺,莫要搬动他。”
谢停云转头看向瘫坐在地的老妇人,声音温和却极稳。
“去倒半碗温水来,掺两分粗盐,先润润他的唇舌。”
老妇人被他这副沉稳的模样镇住,慌忙擦了把眼泪,连滚带爬地往屋角的水缸跑去。
陆清晏此时也走进了隔间,目光在沈照微苍白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
“沈道友方才说,这不是疫病?”
沈照微迎上陆清晏探究的目光。
“若是时疫,毒气必由口鼻入脏腑,肺脾先溃,舌苔必定厚腻发黑。”
“可这位老伯舌质淡白,牙龈萎缩,所有的亏损全在周身大脉上,这是气血外泄之兆。”
陆清晏立刻看向身后的文吏:“取册子来,把沈道友方才指出的症状单列一栏。”
文吏不敢怠慢,连忙翻开簿册提笔记录。
前厅的喧闹声却在这时传了进来。
“放开我!我儿子快不行了,神祠的杜执事说了,今日午时有祈福祭仪,只要赶去受了香灰水,神明就能庇佑消灾!”
一个中年汉子背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少年,在门口与守门的差役推搡。
那少年软绵绵地挂在汉子背上,双腿垂晃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慢着。”
谢停云迈步走出隔间,叫住了正要拔刀呵斥的差役。
他几步走到那汉子面前,目光落在少年干瘪凹陷的双颊上。
“这位大哥,神祠离义庄有三里地,正午日头正毒,你背着他走过去,他撑得住么?”
汉子眼眶通红,咬牙道:“撑不住也得去!前街的王家去拜过了,听说喝了神水能自己走两步!总比在这干等死强!”
“他现在连抬头都费劲,经不起日头晒和颠簸。”
沈照微的声音从谢停云身后传来。
“你若是真想救他,将他平躺在竹榻上,解开领口的盘扣,让他把这口气喘匀。”
汉子看着沈照微眉间那一点鲜红惹眼的朱砂痣,又看他一身粗布病容,眼里露出几分狐疑。
“你又是谁?也是治病的医官?”
“我们是栖衡宗受官署之托下山排查的弟子。”
谢停云适时接过话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在汉子眼前晃了晃。
“这位大哥,人既已经到了义庄,便先歇下一刻钟。若按我们说的法子处置不见好转,官署决不拦你去神祠。”
陆清晏也在一旁点头:“先放下来,本官在此作保。”
有了官府和仙门弟子双重保证,汉子脸上的凶狠终于垮了下来,化作一片惶恐无助。
他依言将少年小心翼翼地放在回廊下的竹榻上。
沈照微走上前,俯身挽起少年的袖口。
少年的手臂同样枯瘦,肘窝内侧有一小片青紫色的瘀斑。
“昨夜他可曾大量出汗?”沈照微问。
汉子一愣,连忙回忆:“出!后半夜被子全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喊着冷,身子却烫得吓人。”
“今早起来,是不是连碗里的稀粥都咽不下去?”
“对对对!喝一口吐半口,整个人就软了!”
沈照微转头看向谢停云:“发热是虚火浮越,汗出是因为气血固摄不住。这时候再背着他去顶头晒日头、吸香火尘气,只会让他身上的水分和阳气泄得更快。”
谢停云当即吩咐随行的外门弟子:“取避暑的清凉膏来,化在井水里,用湿帕子敷在他颈侧和腋下。再取一钱炒麦芽煎水,温服两口润嗓。”
外门弟子立刻应声去办。
汉子蹲在竹榻旁,看着湿帕子敷上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儿子喉咙里那股粗重的呼噜声竟然真的渐渐低了下去,原本紧绷青紫的脸色,也慢慢缓和下来一些。
“真……真管用了?”汉子呆呆地看着。
“只是暂缓了他奔波折腾的消耗。”
谢停云站在一旁,手里摊开一本新的记录册。
“这位大哥,你坐下,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你想清楚了再答。”
汉子抹了把脸,连连点头:“仙师您问!只要能救娃,我什么都说!”
“他是哪一日开始觉得身上没力气的?”
“五天前,那天他下地除草,回来说肩膀酸,我还骂他偷懒。”
“去神祠求过几次符,或者拜过几次祭仪?”
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道:“前天去了一次,领了道黄符贴在门框上;昨天……昨天听说病情加重,我又带他去神祠的大殿里跪了半个时辰,求了一杯神水喝。”
谢停云笔尖微顿,抬眼看他:“昨天跪完回来之后,他可有好转?”
“喝了水的时候,精神头确实足了些,还能自己走回家。”
汉子声音低了下去。
“可到了后半夜,就突然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
谢停云在纸上稳稳落笔。
他将页面划为左右两栏,左边写上“五日前初感酸痛,三日前求符,昨日午时神祠跪拜饮神水,后半夜病情骤剧”;右边则空了出来,标注为“家属口述待查”。
沈照微在一旁看着,目光在“神水”和“跪拜”两个词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碗神水,是什么味道?”沈照微突然开口。
汉子挠了挠头:“闻着有点甜,像是掺了蜜,但喝下去嘴里发苦,舌头发麻。我当时尝了一小口,胃里烧得慌。”
沈照微低头思索了片刻,对谢停云低声道:“不是寻常井水,里头多半混了透支气血的燥烈草药,或者是激发灵力残存的符水。”
谢停云微微颔首,在右侧添上了几笔批注。
这时,陆清晏拿着几卷旧账册走过来,神色严峻。
“谢道友,我核对了前五名死者的脉案和家眷口供。这里头有三个人,在咽气的前一天,都曾被家眷抬去神祠参与过清吉祭仪。”
“那另外两人呢?”谢停云追问。
“另外两人中,有一人是卧床不起,其妻代去神祠求了转厄符烧灰冲服;唯独有一位孤寡老人,未曾去过神祠,但他在义庄里停尸的时间最长。”
陆清晏指着其中一行记录。
沈照微凑近看了一眼那份脉案,目光落在孤寡老人的死因描述上。
“他生前住在哪一处?”
“城南柳树巷,离神祠的后墙只隔一条水渠。”
陆清晏答道。
沈照微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波澜,但他克制住了,没有立刻断言什么,只是对谢停云道:
“师兄,先按现在的法子,把堂里所有病患的处置改过来。”
“第一,不论家眷如何央求,严禁再给重症者灌发散回阳的烈药,改用清淡的米汤掺微盐微糖,保住肠胃。”
“第二,所有原本打算今日去神祠参加祈福的人,全部扣留在此处歇息,绝不能再让他们顶着日头往外走。”
谢停云合上册子,看向陆清晏:“陆查验官,官署可能下这个严令?”
陆清晏只思忖了一瞬,便断然道:“能。救人要紧,出了岔子我担着。差役听令,把守义庄前后门,未得谢仙师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将病患抬离义庄!”
命令一下,前厅原本骚动的气氛顿时被强行压了下去。
随行的栖衡宗外门弟子开始按照沈照微提供的方子,分发温水与清润的药汤。
不准大动,不准受热,不准服用烈药。
这一套规矩看似简单得甚至有些简陋,但一个时辰过去,义庄内原本此起彼伏的惨痛呻吟,竟然真的慢慢稀疏了下来。
先前抽搐的老者在喝了三次淡盐水后,四肢终于不再剧烈打颤,微弱的鼾声响了起来,竟然睡着了。
那个被父亲背来的少年,额头的滚烫也退了大半,嘴唇虽然依旧干裂,但已经能勉强睁开眼看人。
两名老大夫站在廊下,面面相觑。
“怪哉……真没用参附汤,人倒反而挺过来了?”
年长的大夫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沈照微的目光里,早已没了先前的轻视与不忿。
沈照微靠坐在正堂门边的木椅上,脸色依旧苍白。
这一上午他虽然没动用气力,但穿梭在各处病患之间核验脉象、比对症状,内府的经脉难免又隐隐泛起酸胀。
谢停云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只温热的茶杯,杯底沉着两块晶莹剔透的灵石碎屑。
“喝两口,里面化了半钱养脉草的汁子。”
谢停云顺势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中的知止折扇轻轻展开一尺,挡住了外头吹进来的细微穿堂风。
沈照微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润微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胸口那股郁结的冷意顿时消散了不少。
“多谢师兄。”
“你这一套应对确实见效了,但治标不治本。”
谢停云看着院子里稍微安定下来的难民,压低声音道。
“他们体内的气血只是暂时止住了外泄,若是找不到那股抽力的源头,只要他们再动用气力,或者……再去碰那神祠的东西,随时还会垮下来。”
“我知道。”
沈照微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
“方才核对的那十七个重症者,发病的轻重,和他们去神祠的次数几乎完全合得上。去得越勤,身子垮得越快;没去过的,只要离神祠够远,症状就轻许多。”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近乎冷冽的锋芒。
“神祠在借着驱疫的由头,从这些人身上榨取气血。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阵法,但这绝不是天灾。”
谢停云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正色道:“没有拿到铁证之前,切莫在人前这般说。杜崇礼在商镇经营了七八年,这里的百姓信神祠胜过信官府。若是打草惊蛇,他反咬一口说是我们阻碍神祠救人,局势会瞬间倒戈。”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嚎声。
“让开!快让开!赵家婶子快不行了!”
几个壮汉抬着一副简易的竹架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义庄大门。
竹架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黑色,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鼻孔和嘴角甚至渗出了丝丝黑血。
谢停云和沈照微同时站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说了暂缓挪动么?”
陆清晏厉声斥责。
领头的汉子满脸大汗,带着哭腔喊道:“官爷,不是我们要挪动!是杜执事方才在神祠门口亲自布施,说赵家婶子诚心可嘉,特意赐了她一道‘灵宝驱厄法印’!”
汉子指着妇人胸口处贴着的一道暗金色符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杜执事说,印法一加,沉疴立解!可谁知道……谁知道刚贴上去不到半炷香,婶子惨叫一声就吐了血,整个人就缩成这副模样了!”
沈照微快步上前,一把揭开妇人胸口的黄符。
符纸揭开的瞬间,一股极淡却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散了出来。
妇人胸口的衣物已经被灼出了一个窟窿,皮肉上一片焦黑,整个人气若游丝,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溃散。
谢停云将手中的记录簿猛地合拢,眼中温润之色尽褪,换上一片凌厉的冷肃。
谢停云转头看向陆清晏,声音清冷而果断:
“陆查验官,此事不能再等,必须即刻动身去神祠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