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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照微(3) 疫病 ...

  •   “我这就将灵力撤出来,你慢些吐气,别硬憋着。”
      谢停云立刻散去指尖凝聚的灵流。
      搭在沈照微脉门上的手指顺着腕骨平移了半寸,虚虚悬在半空。
      沈照微扣在他腕上的五指慢慢松开。
      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滴在青布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刺痛是从哪一处开始起的?”
      谢停云收了手,取来手边的干净巾帕递过去。
      沈照微接过巾帕擦了擦额头与颈侧,呼吸依旧有些粗重,但神情已经重新稳了下来。
      “就在寸关尺交界的地方。”
      他指了指手腕内侧偏下的一道细小青筋。
      “灵力刚碰过去,还没顺着主脉往下走,就像是有细刺卡在脉壁上。若只是相容,血肉并不排斥,可流速稍快哪怕一丝,被阻滞的灵气就会硬挤上去,扯得经脉生疼。”
      谢停云取过册子,在上面记下“脉口阻塞,不可承压”。
      “看来是不排斥我的灵力,只不过脉络通路太窄,过不去。”
      谢停云将知止折扇平平摊在桌案上,十三根深色扇骨在烛光下泛着沉润的木色。
      “方才是我低估了这道阻力,我渡过去的灵流,已经压到我平时施术的三成,对你而言还是太快了。”
      沈照微摇了摇头。
      “不是师兄的错。我这具身子残破太久,寻常能通行的缝隙,在里头都早被瘀血和断痕填死了。”
      “太过劳烦师兄了,今夜便算了吧。”
      “算不得。”
      他抬眼看向沈照微,语气温和而笃定。
      “若是将灵流压成游丝那般细,你可愿再试一次?一旦疼意冒头,你敲一下桌面,我立刻收手。”
      沈照微看着桌上那柄素白折扇,又看了看谢停云专注的神色。
      他没有多犹豫,将右腕重新平放在桌上。
      “好,听师兄的。”
      谢停云左手按住知止折扇的扇骨节点,右手重新并起两指。
      这次他没有急着渡气,只先将指尖停在沈照微手腕上方一分的位置。
      知止折扇的深色扇骨微微发沉,十三根骨条依次分走大部分灵力回流,只在最末端留出一道极其微弱的青白毫芒。
      那道毫芒细如蛛丝,在空气中轻微摇曳,若不仔细瞧,几乎辨认不出灵力波动。
      “要落指了。”
      谢停云轻声提醒。
      指尖重新触碰到冰凉的脉门。
      那一缕细若游丝的灵气缓缓探入皮肤,避开了先前那处受阻严重的干结节段,顺着极细微的脉壁边缘,一厘一厘地往下挪动。
      沈照微闭着眼,另一只垂在膝边的手紧紧贴着衣料。
      他的眉头微蹙,但并未敲响桌面。
      “如何?”
      谢停云紧盯着他的面色。
      “没有那么疼了,只有一点涩胀感。”
      沈照微低声回应,气息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看来能容得下这道游丝。”
      谢停云依言稳住指尖,左手死死扣住折扇的主骨,将自身丹田涌上来的躁动灵流全部拦截偏转,不让分毫杂乱多余的力量冲入师弟体内。
      石匣里的下品灵石泛起微光,那一丝游离的纯净灵气,被知止折扇的气机牵引着,顺着谢停云的手指,极慢极缓地渡进了沈照微的腕脉。
      这个过程比寻常修士吐纳慢了十倍不止。
      谢停云的额角也渐渐泛起一层细密的薄汗。
      压制灵力比放任施术要消耗数倍的心神与控制力,他的指尖不能抖动半厘,一旦失控,前功尽弃不说,还会伤及沈照微本就薄弱的脉络。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辰。
      整块下品灵石里的灵气终于被引渡了大半,化作一股温温的水流,缓缓浸润在沈照微受损最严重的手太阴经附近。
      沈照微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终于浮起了一层极浅的血色。
      一直紧绷在眉宇间的那抹沉重阴郁,也稍稍被化开了一些。

      谢停云手腕一抖,知止折扇轻巧合拢,发出一声脆响,顺势挑开了指尖的连接。
      沈照微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热气。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指,原本僵硬发沉的指节,此刻能顺畅地握合屈伸,胸口那股时常发堵的寒凉憋闷,也被驱散了小半。
      沈照微撑着桌角站起身来,脚步不再像进门时那样虚浮发颤。
      他在堂屋里迈开步子,连续走了两圈,呼吸始终保持着平稳。
      “内府里的灼痛压下去了。”
      谢停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如今能平稳下地走动,今夜也便算是没白忙活。”
      他将剩下的小半块灵石收好,吹熄了案头的一盏灯烛。
      “时辰不早了,西厢房里炭火正旺,先回屋睡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沈照微看着桌上那杯早凉透的茶,又看了看谢停云有些发白的指尖,拱手行礼:“多谢师兄今夜相助,你也早些歇息。”
      这一夜过得格外安静。
      西厢房的木窗被塞了厚布,屋里两个泥炭炉温吞吞地吐着热气。
      沈照微躺在厚实的被褥里,手足一直温热着,中途只醒转过一次,听见院外山风掠过竹梢的飒飒声,便又安稳睡去。
      然而这份宁静,在清晨刚破晓时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打碎了。
      “停云!可在屋里?”
      院门外传来顾怀衡低沉而急迫的嗓音。
      谢停云披上外袍,快步走出房门拉开门闩。
      晨雾还未散尽,顾怀衡一身青色道袍,外头罩着御风的厚披风,脸色肃穆异常,手里捏着两封盖了官印的火急文书。
      “师父,出什么事了?”
      谢停云侧身让他进来。
      顾怀衡迈进院子,并未往屋里坐,直接在廊下站定,而后将手里的文书递了过去。
      “山脚下的商镇出了变故。短短七天,镇里接连病倒了三十几户人家,昨夜送来急信,已经死了五个人。”
      谢停云展开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
      文书是当地官署与栖衡宗设在商镇的分舵联名递上来的。
      上面写得清楚:起初只是寻常的风寒虚弱,服了汤药不见好转,两三日后便通体发黑、气血干枯而死;官署查验过水源与粮仓,未见毒物痕迹,镇上的医馆也辨不出是什么疫病。
      “官署请求宗门派懂医理药理的弟子下山排查。”
      顾怀衡沉声道。
      “镇子临着旧战区与商道,人来人往极杂。若是压不住,蔓延到周边各镇,麻烦就大了。我方才点了你和外门几个稳妥的弟子,正午之前随商队的车马一道入镇。”
      谢停云合上文书,眉头微锁:“弟子即刻去准备避毒丹和查验的器具。”
      “师兄,我也同去。”
      廊侧的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
      沈照微站在门边,身上已经换好了那件浆洗发白的粗布灰袍,袖口用旧布条束得利落齐整。
      他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步履平稳地走到了两人面前,先朝顾怀衡行了礼。
      顾怀衡眉头顿时拧了起来,语气严肃:“照微,你伤未愈,且昨夜才落脚,如何能跟着下山奔波?”
      “顾伯父,我不添乱。”
      沈照微垂眸,语气平静却极为清晰。
      “文书上方才提到,病者先现风寒,后转气血干涸枯竭。寻常疫病发于肺腑脏器,很少有直接顺着经脉抽干气血的走势。我对这种气血损耗与草药杂性有些辨别经验,兴许能帮上忙。”
      谢停云看向他:“下山走官道虽有车马,但一路颠簸,到了镇里更是四处奔波查问,极耗心神体力。你昨夜才勉强压住经脉灼痛,经不起这般折腾。”
      “我不会硬撑。”
      沈照微迎上谢停云的视线,没有退避。
      “师兄,我不去前头与人争斗,更不动武。我只留在救治处,负责比对患者服下的药渣、查验送进来的脉案。多一个人核对,或许能早半个时辰找出不是疫病的由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极实在的话。
      “在山上干坐着养伤,我也安心不得。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若是觉得身子不适,会当场告知师兄,绝不瞒报。”
      廊下一时间陷入了沉寂,只有晨风卷过落叶的细碎声响。
      顾怀衡看着沈照微挺拔的身形,又看了看他眉间那抹沉静的朱红,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深知故人之子的性子,骨子里压着极重的担子,若强行将他拘在院子里,只怕内府的心火反而郁结难消。
      “停云,你怎么看?”
      顾怀衡把话头转给了谢停云。
      谢停云手中握着折扇,目光在沈照微清瘦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到了沈照微眼底的那份坚持。
      “既然师弟想去,便一道去。”
      谢停云做出了决断。
      他转过身,从廊下的杂物架上取下一只皮质的随身药箱,放在桌上。
      “但我有三条规矩,师弟若是应允,方能下山。”
      沈照微拱手:“师兄请讲。”
      “第一,下山全程乘车,进镇后不得擅自离开我的视线,更不准插手任何正面冲突。”
      “第二,每日三次查脉温养不可断,我会随身带足灵石,若是经脉出现不适,无论手头查到什么,必须立刻停手歇息。”
      “第三,到了救治处,你只负责辨别药性与症状,若遇险情,由外门弟子顶上。”
      谢停云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可能做到?”
      “能。”
      沈照微答得极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顾怀衡见状,神色微松,抬手拍了拍沈照微的肩头。
      “好,便按停云说的办。路上多听你师兄的安排,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三人不再耽搁,各自收拾行装。
      谢停云回到房中,除了寻常的探查符纸与解毒丹药,特意去宗门库房多支取了二十块下品灵石,连同那套精细的银针与厚毯子,一并塞进了行囊。
      巳时三刻,栖衡宗山门前。
      两辆灰布篷的马车已经等候在石阶下,随行的还有四名负责护卫的外门凝丹期弟子。
      谢停云扶着沈照微上了后头那辆略微宽敞的马车,在车厢角落铺了双层垫褥,又在他膝上盖了一条薄毯。
      车轮压着青石板路碾动起来,发出辚辚的声响,朝着山脚下的商镇疾驰而去。
      一路无言。
      沿途官道两侧的茶摊与驿站皆紧闭门窗,偶尔有逃难的乡民挑着担子逆向往山里走,神色皆是仓皇。
      刚过正午,马车穿过商镇斑驳的木质辕门,停在了镇子中央的义庄大院外。
      这里已经被临时辟作救治伤病的场所。
      还未掀开帘子,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混杂的苦涩气味,像是劣质草药熬干后的焦糊味,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谢停云率先跳下马车,反手掀开帘子,虚扶了沈照微一把。
      沈照微踩在青石地面上,脸色因颠簸微微有些泛白,但他站得很稳,深吸了一口气,将随身带的那柄普通短铁刀系在腰侧。
      院门前守着两名腰挎朴刀的官署差役,见到谢停云腰间的栖衡宗内门玉佩,连忙迎了上来。
      “可是栖衡宗的仙师?陆查验官在正堂里核验死者籍册,快请进!”
      谢停云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外门弟子守住车马与药箱,自己则带着沈照微快步穿过杂乱的前院。
      院子里搭着几个简陋的窝棚,不少面色蜡黄的镇民蜷缩在草席上,低低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沈照微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那些躺在地上的病患。
      他注意到,这些人的眼窝深陷,唇色发乌,额头虽滚烫,但露在草席外面的手脚却干瘪枯瘦,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青黑色的血管凸起得极高。
      这绝非寻常风热疫病该有的模样。
      谢停云推开正堂沉重的木门。
      堂内光线昏暗,几名身穿青灰公服的差役正围在几张停放着席卷的木板床前记录着什么。
      门轴一响,一名身形干练、发髻高束的女子转过头来。
      她右手中指上带着长年握笔磨出的薄茧,面容严肃,正是官署查验官陆清晏。
      “谢道友,你们总算到了。”
      陆清晏放下手中的朱笔,刚迎上前两步准备说明情形。
      “咚!”
      堂屋最内侧的隔间里,突然传来一声重物砸在地板上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名老妇人凄厉慌乱的呼喊声: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快来人啊,仙师救命!”
      堂内众人皆是一惊。
      谢停云身形一晃,正要迈步过去查看,身侧的沈照微却先一步动了。
      他脚步极快,甚至顾不上避让迎面吹来的穿堂凉风,侧身避开两名愣在原地的差役,径直冲到了隔间门前。
      木门被一把推开。
      一名干瘦如柴的老者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四肢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胸膛起伏微弱到了极点。
      原本守在旁边的老妇人吓得瘫坐在地上,双手直抖。
      谢停云紧随其后赶到,指尖瞬间扣出两道护心符,正欲上前施术稳固老者的心脉。
      沈照微却猛地抬起手,横臂拦在了谢停云身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老者脖颈处高高隆起、正疯狂搏动的青黑色脉络,声音冷冽而急促:
      “师兄别用温补符!先看他的经脉,他的气血不是因病散去的,而是被活活抽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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