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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班车没人下车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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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零七分,地铁三号线安检口。
沈知薇趴在桌上刷短视频,手机音量外放,一个穿汉服的姑娘正在镜头前转圈。安检仪X光屏上滚过一只老鼠的骨架,她眼皮都没抬。
同事小周从监控室探出头:“知薇姐,你那个X光机是不是坏了?刚才过去一个老太太,屏幕上就显示了一团黑。”
“阴气重,正常。”沈知薇划走一条广告,“你下次看见屏幕上显示人形但没骨头的,再叫我。”
小周缩回去了。他不太懂“没骨头”是什么意思,但知薇姐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他就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沈知薇在这个安检口干了三年夜班。从不迟到,从不请假,从不跟人换班。站里评“夜班之星”她年年全票当选,因为没人跟她争——谁愿意天天熬大夜。
只有沈知薇自己知道,她喜欢夜班的原因很简单:白天阳气太盛,鬼不出来,她没饭吃。
抽屉里那沓“安检记录本”,翻开全是黄纸符箓。有阴气重的乘客过安检,她顺手往人肩膀上弹一点符灰,乘客打个喷嚏就走了,还以为自己花粉过敏。
这城市阴气一年比一年重。鬼越来越多,但恶鬼快不够她塞牙缝了。上周在城西吃了只吊死鬼,怨气太淡,嚼了半天跟嚼口香糖似的,塞牙。
末班车进站,广播响了。沈知薇站起来,端着保温杯往外走。小周在后面喊:“知薇姐,巡站不是我的活儿吗?”
“今天我去。”
她走出安检口,脚步不紧不慢。保温杯里泡着枸杞,杯壁上贴着一张拇指大的符纸,标签写着“勿动”。没人动过。
末班车停在三号站台。车门打开,沈知薇没上车。她站在车门外,歪头闻了一下。
炼鬼的味道。
像烧焦的橡皮轮胎混着生锈的铁钉,腥臭里带一股纸钱烧糊的焦味。她天天闻,一公里外都能分辨出这味道的成色。今天这个,味道很糙,像刚学了两天就敢开张的生手。
她抬脚上车,走到最后一节车厢。车厢里空无一人,但座椅上留着五个不同形状的屁股印,还热着。监控显示五个人在上一站上了车,车门关,车开,到这一站车门开,没人下来。
座位底下有东西。沈知薇弯腰看了一眼,地板上画着一道炼鬼符纹,用血画的,线条抖得像帕金森病人写的字。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嘴里念叨:“这线条,小学美术课没及格。”
符纹的笔画走势是标准的“聚阴阵”变体,但变形变得离谱,该拐弯的地方拐早了,该收笔的地方没收住,导致聚阴的效率不到正版的十分之一。画这符的人要么是抄错了作业,要么是喝多了。
监控室电话打进来,小周声音有点慌:“知薇姐,最后一节车厢的监控断了两分钟。”
“哪两分钟?”
“就刚才,车进站前一站到进站这一段。”
沈知薇看了一眼隧道方向。车厢里残留的阴气像黑烟一样往隧道深处缩,缩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它跑。隧道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不是地铁轨道的声音,更闷,更深。
她叹了口气。
“加班。”
拎着保温杯走进隧道。
隧道里的风阴冷,越往里走越冷。沈知薇打了个哈欠。这阴气浓度放在普通修士身上,得掏三道护身符才敢往前迈步。她只觉得隧道空调开得挺足。
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废弃的旧检修段。铁轨尽头堆着施工围挡,围挡后面有东西。
一个拼出来的东西。五具尸体的零件——两条左腿、三条右腿、四只胳膊、两颗头——被粗麻线缝成一坨人形怪物,高约两米,堵在隧道中间。缝合处往外渗黑血,滴在地上滋滋冒烟。一颗头的嘴张着,另一颗头的眼睛翻白,四只胳膊同时朝她抬起来。
缝合鬼吼了一声。声音像五个人同时惨叫,隧道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沈知薇站在原地,端着保温杯,看了它三秒。
“拼得真丑。”
缝合鬼又吼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铁轨被踩得嘎吱响。
“针脚这么大,谁教你缝的?”她歪头,“你师傅是开棺材铺的吧,缝被子的手法。”
缝合鬼暴怒,四只胳膊同时朝她抓过来。
沈知薇没掏符。她甚至没把保温杯放下。只是抬起眼皮,张嘴念了三个字:
“鬼妖丧胆。”
缝合鬼的动作停在半空。四只胳膊僵在原地,两颗头的嘴同时张开,发不出声。缝合线开始崩断,麻线一根一根从尸体零件上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沈知薇又补了一句:
“精怪忘形。”
缝合鬼从缝合处往外散。不是炸开,是散——像被风吹散的沙子,尸块、麻线、黑血,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化成灰白色的粉末,最后只剩地上一摊灰烬,连鬼叫都没来得及叫完整。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保温杯里的枸杞水都没凉。
沈知薇蹲下来,用保温杯盖子拨了拨灰烬,从里面挑出一片没烧干净的符纸碎片。边缘整齐,纸面光滑,上面印着半个朱砂符纹。
不是手画的。是印刷的。油墨里有铜版印刷的网点纹路。
她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一眼符纹的走势。和她刚才在车厢地板上拍的那道血符是同一个版本——印刷版炼鬼符的残次品。有人批量印刷符纸,批量画符纹,批量炼鬼。
“流水线。”她把碎片收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开始搞流水线了。”
监控室电话又来了。小周的声音更慌了:“知薇姐,隧道里什么情况?我这边监控又断了一下。”
“没事。一只野猫。”
“野猫?我刚才怎么听见——”
“又大又肥的野猫,跑了。”她开始往回走,“末班车别发,等我上来再说。”
回到安检口,沈知薇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有一缕灰白色的残魂在转圈——缝合鬼散掉之前,她捏出来的那一点核心怨念,包工头的部分,最肥的一块。
她拧开瓶盖,把残魂倒进嘴里,嚼了两下。腥、苦、带着劣质白酒的味道。修为涨了一丝,聊胜于无。
这年头恶鬼越来越难吃。炼鬼的倒是越来越多。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谁在干这种缺德事,她得留意。不是出于正义感,是出于一个很朴素的问题:批量炼鬼的要是产能上来了,市面上全是这种劣质产品,她以后吃什么?
天亮下班。交接班的时候,她在桌上留了张便签:“今晚我巡末班车,别排别人。”
走出地铁站,早上的太阳晃眼。沈知薇抬手挡了一下,往公交站走。一辆法医勘查车横在地铁站出口,刚好把路堵死。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靠在车门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对着她。
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截图里,沈知薇站在隧道中间,嘴刚闭上,对面那坨缝合鬼正在散。截图很清晰,连她保温杯上的“勿动”标签都看得见。
沈知薇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举手机的人。三十出头,短发,没化妆,眼神很硬。
“你昨晚在隧道里干了什么?”白大褂问。
“加班。”
“你加班能把鬼加没?”
“你谁啊。”
“陆见微。市局法医。”她把手机收回去,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五个失踪者的尸体我验了,缺的零件和隧道里那东西拼得严丝合缝。你最好跟我解释一下。”
沈知薇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尸检报告,五具尸体,每具都缺了一到两处零件,拼接方式和缝合鬼完全一致。
她把照片递回去:“法医管得挺宽。”
转身就走。
陆见微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说:“你吃鬼那段我存了三份备份。云端一份,U盘一份,我家抽屉里一份。”
沈知薇停步。
回头。
看了她三秒。
“……你要干嘛?”
“搭伙。”陆见微把手机揣兜里,双手插白大褂口袋,“你帮我破案,我不发视频。”
“我从不跟人搭伙。”
“那从现在开始。”
沈知薇又看了她五秒。这人站在那儿,不慌不忙,眼神跟验尸的时候一样硬,一点都不带商量的。
“你比我烦。”
“我请你早饭。”
沈知薇沉默了两秒。
“……豆浆要甜的。还要两根油条。”
两人坐在地铁站旁边的早餐店里。陆见微把五份尸检报告摊在桌上,油条放一边。沈知薇咬了一口油条,低头看报告,翻了两页:“你写报告的水平比画符的高多了。”
“我没画过符。”
“我说的是你报告里夹的那张印刷厂发票。”沈知薇用手指点了点报告末尾的物证清单,“炼鬼符纸的印刷批次,你查到厂了?”
陆见微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查了。城东一家小印刷厂,接单不登记,现金结账。老板说上个月有人印了三千张黄纸符胚,说是做文创产品。”
“三千张。”沈知薇嚼着油条,算了一下,“够炼三十炉了。这人挺赶工啊。”
陆见微低头翻报告:“我怕。但死的人更多。”她抬起头,“而且——你吃鬼那段的背景音里,你在说‘这鬼真难吃’。我觉得你不太像坏人。”
沈知薇放下油条,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人。”她把空豆浆杯推过去,“挺有意思。”
“续杯?”
“续。然后去印刷厂。”
陆见微起身去柜台。沈知薇靠在椅背上,掏出兜里那张印刷符纸碎片,对着早餐店的灯光看了一会儿。油墨网点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有人印了三千张。三千张符胚流向市场,其中一部分已经被用掉了。印刷厂是线索,但印刷厂后面的人,才是真正在批量炼鬼的那个。
她看了一眼陆见微在柜台前跟老板娘说话的后背。
法医。胆子挺大。脑子也够用。
她把符纸碎片收回兜里,嘀咕了一句:“搭伙就搭伙吧。”
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