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一起走 雨连着 ...
-
雨连着下了大半天,没有停歇的意思。
到下午放学的时候,雨势稍稍收弱,变成绵密冰冷的毛毛雨,一层薄雾裹住整个县城。老教学楼的外墙被雨水浸透,深色水渍顺着墙皮裂纹蜿蜒往下淌,远远看去,像一道道风干又重新洇开的泪痕。楼下香樟树的叶子吸饱雨水,沉甸甸垂着,风一吹,大颗水珠砸在水泥地面,溅起细小的泥点。
校门口挤满学生,三三两两挤在屋檐下,翻找书包里的雨伞,或是商量结伴冒雨跑回去。嘈杂声混着雨水滴落的声响,湿漉漉地飘在空气里。
陈黎坐在座位上,没有急着收拾东西。
他坐在原地,静静看着门口涌动的人群。他没带伞,书包里也没有雨衣。母亲上班要等到天黑,不会来接他。他打算等人流散得差不多,再沿着巷子里的屋檐,一路贴着墙根走回家。
他慢慢把书本一本本收好,对齐,放进书包,动作依旧缓慢规整。
身旁的游伊早已经合上画本,那群朋友在后门喊他,声音隔着雨雾传过来。
“游伊,走不走,一起去网吧,雨小了。”
游伊抬眼朝后门望了一眼,顿了顿,摇了摇头。
“不去了,今天想早点回去。”
“怎么突然不去?”男生有点意外,“难得下雨不用被家里盯着。”
“下次吧。”游伊淡淡回了一句。
几人没再多劝,吵吵闹闹撑起伞,冲进雨幕里,很快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喧闹褪去,后排只剩下游伊和陈黎两个人。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完,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落几张废纸,被窗台渗进来的雨水打湿,软塌塌贴在地面。吊扇停了,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书本受潮后的霉味。
游伊弯腰把画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下。他侧过头看向旁边还在收拾东西的陈黎。
“你没带伞?”
陈黎收拾书本的手一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打算怎么回去?”
“沿着巷子屋檐走。”陈黎的声音很轻,“不远。”
游伊看向窗外,雨丝密密麻麻,巷子里很多屋檐断了、塌了,中间会有几段露天的路,走过去衣服肯定要打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书包里那把黑色长柄伞,伞骨有些变形,是家里淘汰下来的旧伞。
“一起走,我伞够大。”
陈黎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迟疑。
他下意识想拒绝。和别人共撑一把伞,近距离挨在一起,一路同行,对他来说是陌生又让人不安的事。过多的靠近,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变数,那些变数,他控制不住。
他抿了抿嘴唇,正要开口推辞。
游伊已经背上书包站起身,把伞拿在手里,没有给他太多纠结的余地。
“走吧,再等下去天更暗,巷子里路灯坏了大半。”
陈黎沉默几秒,慢慢合上书包,起身跟上。
两人走出教室,踩在走廊积水的地砖上,鞋底发出细碎的吱吱声。走廊的白炽灯年久老化,光线发黄昏暗,墙面上雨水淌出的痕迹在灯光下显得斑驳难看。
走出教学楼,游伊撑开那把旧黑伞。伞面有几处细小破洞,雨丝会从破点漏下来,落在肩头。他把伞往陈黎那边偏过去大半,自己半边肩膀直接暴露在雨里。
伞下空间狭小,两人距离很近。
陈黎能闻到游伊身上淡淡的铅笔木屑味道,混着雨水的湿冷气息。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尽量拉开一点空隙,目光盯着脚下泥泞的路面,不敢转头看人。
校门口的柏油路坑坑洼洼,积着一滩滩雨水,踩上去水花四溅。路边的排水沟被落叶堵住,浑黄的积水漫上来,漫到人行道边缘。沿街一排老旧平房,门窗锈迹斑斑,墙面上贴满褪色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发皱,边角卷起来。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
这是县城老居民区的巷子,路面不是柏油,是夯实的黄泥,下雨之后变得湿滑泥泞。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红砖院墙,墙头上长着杂乱的狗尾草,雨水顺着草秆往下滴。巷子里电线交错缠绕,低垂在头顶,几乎伸手就能碰到。
巷子很静,远离主路,听不到学生的喧闹,只有雨声,还有两人缓慢的脚步声。
“平时都走这条路?”游伊先打破安静,视线看向前方巷子深处。
“嗯,近一点。”陈黎低声回答。
“巷尾那户人家,养了条黄狗,傍晚经常放出来。”游伊随口提醒,“小心一点,它有时候会追人。”
陈黎指尖攥紧书包背带,耳朵把这句话牢牢接住。他之前路过见过那条狗,每次都提心吊胆,只能快步走过。他没想到游伊会知道。
“我见过。”
两人继续往前走,伞面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雨水顺着伞沿不停往下淌,连成一道水帘。游伊半边校服已经湿透,布料贴在肩膀上,冰凉。他没有提,也没有往伞中间挪。
“你画画,经常画巷子?”陈黎犹豫很久,才小声问。他想起那张落在脚边的炭笔速写。
游伊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坑,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很浅,转瞬就散了。
“嗯。房子、巷子、电线,不用说话。”
画画的时候不用应付任何人,不用听争吵,不用被迫笑,不用强撑着融入人群。只需要握着笔,把眼前灰蒙蒙的一切落在纸上。
陈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巷子中段,一块预制板搭在院墙缺口上,木板腐烂,边缘滑腻。游伊放慢脚步,轻轻提醒:“这里滑。”
陈黎小心踩着木板过去,鞋底沾了一层黄泥。
前方远处,巷口方向传来隐约的争吵声,隔着雨雾飘过来,女声尖利,一句一句砸在湿冷的空气里。声音来自巷子边上一栋居民楼,窗户没有关严。
游伊脚步骤然停住。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原本松弛的肩背瞬间绷紧。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争吵,瞬间把他拽回家里那个密闭压抑的客厅。昨夜摔碎碗碟的声响、那些指责的话语,一瞬间全部涌进脑子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发白,呼吸慢慢变急。
陈黎察觉到身边人的停顿,侧过头看他。
游伊站在雨幕里,眼神放空,定定望着传来争吵声的楼房,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握着伞柄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腹用力挤压着金属伞柄,手臂微微发颤。
雨丝穿过伞面破洞,落在他湿透的肩膀上。
陈黎安静看着他,没有开口询问。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能看见游伊身上骤然漫上来的痛苦。他不习惯安慰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站在伞下,陪着他停在原地。
争吵声持续了一小会儿,慢慢平息下去,只剩下雨声。
过了很久,游伊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攥紧伞柄的手。指尖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比刚才沙哑一点。
“走吧。”
陈黎跟上脚步。
剩下的路程,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话。巷子尽头的路灯果然坏了,一段路埋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雨水泛着微弱的灰白反光。
很快,到了陈黎家巷子的岔口。
陈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游伊。
“我到这里就分开了。谢谢你的伞。”
“没事。”游伊把伞往他手里递,“你拿着,明天上学再还给我。”
陈黎下意识摆手:“不用,你也要用。”
“我家不远,跑两步就到。”游伊把伞塞进他手里,指尖碰到陈黎的掌心,冰凉,“明天带到班里就行。”
不等陈黎再推辞,游伊转身就扎进旁边的雨巷。没有伞,脊背挺直,快步消失在灰黑色的雨雾和院墙阴影里,很快只剩下模糊的背影。
陈黎握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旧黑伞,站在岔路口。
雨水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他望着游伊消失的方向,巷子里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雨,安静得吓人。
他低头看向手里变形的伞骨,伞面小小的破洞,在灰暗天光下格外显眼。
风穿过巷口,裹挟着冷雨吹过来。陈黎握紧伞柄,慢慢转身,走进自家那条更窄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