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等我找寻你》折于墙枝

3、跟你没关系 办公楼

　　办公楼的走廊比教室闷得多。
　　褪色的长条瓷砖蒙着一层灰，墙面常年晒不到太阳，墙皮被潮气泡得一块一块向外翻卷，底下露出发黑的水泥底色。砖缝嵌着洗不掉的青苔，空气里混着粉笔灰、放凉的茶水和朽木头的味道，沉甸甸压在胸口。

　　游伊脚步放得很慢，鞋底蹭过地面，拖出细碎单调的声响。走廊窗户正对后方废弃老巷，破沙发、烂木桌胡乱堆在墙根，野草顺着家具缝隙疯长。灰蒙蒙的天光落进去，整条巷子死气沉沉，半点活气都没有。

　　他没有急着往办公室走，侧身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站了两分钟。指尖一碰栏杆，就沾下一手细碎剥落的铁锈。他垂着眼望向楼下无人的死角，指尖无意识反复捻着袖口布料，一下，又一下。

　　方才课堂上涌上来的窒息感还堵在喉咙里。
　　这么多年早就摸清了规律。写不出默写要挨骂，失眠犯困要挨骂，就算安安静静坐着不说话，也会被拎出来和旁人对比，扣上孤僻沉闷的帽子。老师这点轻飘飘的批评，跟家里的指责比起来，根本算不上疼。

　　缓了半晌，游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骨，把眼底翻涌的倦怠压下去，抬手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好几个老师埋着头批改作业，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断。语文老师抬眼看见他，放下手里的笔，语气里裹着一点无力：“游伊，开学第一天默写就交空白卷，这学期打算怎么过？”

　　游伊垂着肩膀站在办公桌前，不顶嘴，也不辩解。这套流程他熟得不能再熟，乖乖接住批评，不做任何反驳，对话才能快点结束，躲开后面没完没了的追问。
　　“我知道了。”等老师说完，他低声应了一句。

　　“回去好好背，明天我单独抽查你。”老师叹了口气，“别总混日子，你底子不差，就是不肯下功夫。”

　　游伊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底子再好又能怎么样，日复一日的争吵早把他的力气耗空了，他挤不出多余精神，去啃书本上一行行生硬的字句。心里轻轻掠过一个念头：明天，多半还是背不出来。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暗得更沉。
　　云层彻底把太阳遮住，整座县城裹在一片灰蒙里。远处居民楼密密麻麻的窗户，冷灰色玻璃嵌在墙面上，像一双双紧紧闭着、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慢悠悠走回教室。
　　教室里依旧喧闹，课间的躁动半点没减。那群男生看见他进门，立刻扬手招呼他过去打闹。
　　“怎么样？老师没为难你吧？”
　　“多大点事，大不了明天随便糊弄一下。”

　　游伊扯了个敷衍的笑，随口应了两声，避开人群，径直走回后排的座位坐下。

　　刚落座，周遭的喧闹仿佛自动隔出一圈安静。
　　陈黎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端正坐着，低头翻语文课本。他没有抬头，没有侧过脸，仿佛从头到尾都没看见游伊回来。可绷紧的肩线、微微蜷缩的指尖，全都泄露出藏不住的局促。

　　方才游伊坦然拒绝纸条、主动领罚的画面，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打转。
　　陈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有机会遮掩过去，躲开训斥，他偏偏要主动坦白。在陈黎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出错就要弥补，疏漏就要藏好，拼尽全力也要避开指责。暴露弱点、主动站出来受罚，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选择。
　　他不再单纯纠结自己是不是添了麻烦，只是心里乱糟糟的——原来人和人扛事情的方式，可以差这么多。这种抓不住的陌生感，让细碎的焦虑顺着脊背往上爬。

　　游伊坐下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桌肚里摸出画本，抽出一支铅笔搭在纸面上，笔尖悬着，迟迟没有落下去。周遭的说笑、走廊的喧哗都隔得很远，只要一静下来，昨夜争吵的声音就会自动在脑海里循环，尖利的字句反复磨着神经。
　　指尖微微用力，铅笔尖轻轻抵在画纸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点。

　　他刻意放轻动作，不想发出声响。余光扫到身侧的陈黎，一动不动，安静得过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你不用愧疚。”
　　良久，游伊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刚好盖过周遭杂乱的声响。

　　陈黎指尖猛地一顿。
　　迟疑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眼，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游伊的目光落在空白画纸上面，语气平淡，像在随口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本来就不会，跟你没关系。”

　　陈黎的视线落在他清瘦的侧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小声回应：“我只是……不想你被批评。”
　　这句话直白又真诚，带着少年笨拙、毫无修饰的善意。

　　游伊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眉眼温顺干净，眼底还浮着没散去的不安和自责，耳尖泛着一层淡红，整个人拘谨认真，和周遭乱糟糟的氛围格格不入。
　　游伊心里莫名一动。长这么大，没人会为了这点无关紧要的事替他不安。这人干净得有点傻。

　　“没用的。”游伊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落不到眼底，“我挨骂，是常态。”

　　简简单单六个字，裹着无数个日夜攒下来的疲惫。

　　陈黎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会安慰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安抚过他，母亲只会一遍一遍告诉他自省、隐忍、改正，所有情绪都得自己消化。他搜不出温柔妥帖的话，挤不出假意宽慰的词句，只能僵在原地，安静地看着游伊。

　　短暂的对话落下，两个人再次沉进安静里。
　　没人再开口。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卷着尘土、枯叶、碎塑料袋漫天乱飞。老香樟树被吹得哗哗作响，枝桠疯狂摇晃，树影在地面拉扯晃动，斑驳凌乱。远处滚来闷闷的雷声，厚重压抑，从云层深处慢慢碾过来。
　　要下雨了。

　　上课铃响起，喧闹瞬间收束。
　　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踩着风声开始讲课，黑板上很快写满细密的公式，逻辑严谨，条理规整，是陈黎最擅长的内容。
　　看见理科公式的那一刻，他紧绷的情绪稍稍松了一点。只有这些冰冷、固定、有标准答案的东西，不会出错，不会让人难堪。他拿起笔，稳稳落在笔记本上，一字一句抄写公式，条理清晰，步骤规整。
　　整个人慢慢沉进学习里，漫上来的焦虑一点点退下去。

　　身侧的游伊，已经没有听课的心思。
　　雷声断断续续，教室里光线越来越暗，沉沉压得人眼皮发重。他撑着脑袋，笔尖在画纸上随意游走，线条松散，一点点勾勒窗外灰蒙蒙交错的电线、远处低矮的屋顶。
　　画画的时候，心底翻涌的躁意才会慢慢平息。
　　他一笔一笔画着，动作很轻，几乎没人留意。

　　前排同学全都低头听课记笔记，稳稳跟着课堂节奏。只有后排这两个少年，一个伏案抄写公式，一个低头勾描线条，各自守着属于自己仅有的安稳。

　　雨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细碎雨丝，转眼织成密集雨帘，噼里啪啦砸在老式玻璃窗上，声响嘈杂。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窗台积出一小片水渍，慢慢往桌面蔓延。
　　县城的暴雨向来蛮横，带着一股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整座小城被灰蒙蒙雨雾裹住，低矮楼房、老旧巷道、交错电线，全都模糊在白茫茫雨幕里，看不见半点光亮。

　　一节课四十分钟，就在雨声和公式推导声里缓缓熬完。

　　下课的时候，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狂风裹着暴雨横扫教学楼，窗户被吹得不停晃动，雨声盖过半个人声。班里学生纷纷凑到窗边看雨，小声商量放学怎么回家，喧闹混着雨声，乱糟糟一片。

　　游伊合上画本，抬眼望着窗外滂沱雨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纸粗糙的边缘，眼底沉沉的。
　　雨天气压低，家里的火气往往更盛。等放学回去，大概又是一场无休止的争吵，所有积攒的怨气，最后依旧会全部砸在他身上。

　　他没带伞。

　　陈黎安静坐在一旁，把摊开的书本往里面收了收，避开窗沿渗进来的雨水，重新坐直身体，安静等着放学。

　　喧闹的教室里，雨声沉沉砸在天地之间。
　　游伊侧过头，看向身侧始终紧绷沉默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
　　“你带伞了吗？”

　　陈黎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