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那天早上,阿淮出门前亲了亲我的额头。
“今晚想吃什么?”他一边套鞋一边回头看我。
“随便。你买的都行。”
“那我看着办。”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等我回来。”
门关上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跑下楼,没穿外套,冻得缩着脖子,跑到一半还仰起头冲我挥手。我也冲他挥手,然后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外套穿上,冻死你。
消息发出去,旁边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一会儿,又切到通讯录,点开他的头像。柴犬翻着白眼,朋友圈三天可见,背景图还是那片野花坡。
我打了一行字:“你微信怎么注销了?”
发不出去。
我给他打电话。机械女声一遍一遍地重复:“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阿淮怎么会用空号呢?他连手机支付都不肯用,就爱揣现金,说这样有安全感。他怎么可能去注销号码?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他喝剩下的半杯水,盯到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傍晚的时候,我妈从外面买菜回来,一推开门就喊我:“冬冬,今晚想吃什么?”
我没理她。我指着茶几上的马克杯问她:“妈,阿淮的杯子,你动过没?”
我妈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塑料袋,没说话。
“他电话打不通了。”我说,“微信也拒收。妈,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妈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慢吞吞地换鞋。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想摸我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冬冬,”她声音很轻,“阿淮去年就死了。”
我看着她。
“妈,”我说,“你别闹了。他早上刚出门,我还看着他下楼呢。他说今晚给我带城西的桂花糕。”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抖得厉害,翻了好半天,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眼前。
是墓碑。
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阿淮的名字、生卒年月,右边一行小字,孝子立。碑前面摆着一束蔫了的洋桔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妈,”我把手机推回去,“你当我傻啊。现在网图这么多,你随便搜一张就能糊弄我?”
“你跟我去。”她抓着我的手腕,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你跟妈去一趟。你亲眼看看。”
“不去。”我甩开她,“阿淮说了让我在家等他。”
那天晚上我妈哭了很久。我在卧室里躺着,听着客厅里她压着嗓子的抽泣,觉得她有点可怜。她大概是太希望我“正常”了,才会编出这么离谱的谎。
阿淮要是知道我妈这么说他,肯定得气得跳脚。他会说:“阿姨怎么咒我呢!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吗!”
我笑着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我妈没做饭。她穿好外套,站在门口等我。
“冬冬,跟妈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看看阿淮。”
我本来不想去,但她脸色实在太难看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袋垂得厉害。我叹了口气,套上羽绒服跟她出了门。
车开了很久,开出市区,上了一条我不太熟的公路。路边的高楼渐渐少了,变成矮矮的平房和大棚。最后车停在郊区一个公墓门口。
“来这儿干嘛?”我有点烦,“这哪有阿淮。”
我妈不说话,拉着我往里走。墓园里没什么人,风把枯树枝刮得吱嘎响。她带着我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在一排灰色的墓碑前停下来。
“你抬头看。”她指着前面一块碑说。
我没抬头。我盯着碑前面那束花。洋桔梗。白色带紫边的,已经枯萎了,花瓣卷在一起,成了暗褐色的一团。
“这是谁放的花?”我问。
“你放的。”我妈声音发抖,“上周你偷偷跑来放的,你不记得了?”
“我上周根本没来这儿。”我说,“我上周在家给阿淮洗衣服呢。”
我妈不说话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碑上的字。
我也往前走了一步。
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名字:林淮。下面一行日期,从出生到死亡。照片是他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寸头,笑得没心没肺。
我盯着那张照片。
“这谁啊。”我说,“P得一点都不像阿淮。”
“冬冬……”
“阿淮鼻子比他挺。”我指着照片,“阿淮眼睛比他大。阿淮笑起来两颗虎牙,这人牙都不齐。”
我妈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旁边路过一个扫墓的老头,推着自行车,回头看了我们两眼。他跟我妈搭话:“大妹子,孩子怎么了?”
“没事。”我妈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孩子……孩子有点糊涂。”
“哦。”老头看了一眼墓碑,叹了口气,“这是你家孩子啊?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是我儿子的……”我妈顿了顿,“是我儿子的朋友。”
老头走了。墓园里又只剩下我俩。风很大,把我羽绒服的帽子刮得乱翻。
我站在那块碑前面,脑子里嗡嗡的。
我转过身,拿出手机,又给阿淮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儿呢?我跟我妈在一块儿,她说你死了。
红色感叹号。
我又发:你赶紧回我。不然我真生气了。
红色感叹号。
我又发:阿淮。
我发了一串。整屏幕全是一片红色感叹号,像一排一排的小红灯,密密麻麻地亮着。
没有一条发出去。
我把手机揣兜里。
“妈,”我说,“咱们回家吧。阿淮该等急了。”
我妈慢慢站起来。她没再说别的,跟着我往回走。路上她一直攥着我的胳膊,攥得特别紧,好像一松手我就会跑掉。
回到家,我推开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
茶几上的马克杯还在,里面的水没了,杯底干了一圈白印子。沙发扶手上搭着那件灰色卫衣。门口的拖鞋还歪着。
但是阿淮不在。
我坐在沙发上,从下午坐到天黑。我妈做了饭,端到我面前,我没动筷子。我就盯着门口,盯着那扇门,等他推门进来,喊一声“饿死了饿死了”。
他没有推门进来。
阿淮失踪了。他从来没失踪过这么久。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左边是我的衣服,右边是他的。卫衣、牛仔裤、两件格子衬衫,还有一件他嫌太丑死活不肯穿的羽绒服。
我拉开抽屉。他的充电线,荧光绿的,还在。他的钱包,棕色皮的,里面塞了两百块现金,一分没动。
我蹲在衣柜前面,一件一件翻他的东西。
然后我翻到了一个盒子。
深红色的,包着绒布,方方正正。我把它拿出来,手心里沉甸甸的。
我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衣服,没有充电线,没有现金。
是一个骨灰盒。
上面嵌着一张一寸照片,是阿淮。寸头,笑得没心没肺。照片下面刻着名字。
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始翻衣柜,翻抽屉,翻床底。我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我妈站在旁边看着,不敢拦我。
我找到了很多东西。
压在抽屉最底下的死亡证明,折得皱巴巴的,名字和墓碑上的一模一样。
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日期是去年十月。
一沓照片,是我抱着他的手机坐在路边哭,满手是血,交警在旁边拉我。
还有那束洋桔梗,枯萎的,根上还带着墓园的泥。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茶几上。
然后我坐回沙发里,盯着茶几中间那个骨灰盒。我妈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我面前。她坐在我旁边,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冬冬,”她轻轻地说,“想起来了吗?”
我盯着那个骨灰盒。
“嗯。”
我妈的手紧了紧。
“想起来了一点。”我说,“但是没关系。阿淮还在。”
“冬冬——”
“他还在我旁边坐着。”我说,往右边让了让,“你看,就这儿。他刚才还跟我说,让我别哭,说他好好的。”
我妈的嘴唇在抖。
“真的。”我转过头,对着旁边的空气笑了笑,“你看我妈,非说你死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空气里安安静静的。骨灰盒安安静静地摆在茶几上。
我妈站起来,走进厨房。我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对,看见了,还是不行,比之前更严重了……大夫说这叫什么,妄想性障碍,治不好……我打算把他接回老家……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骨灰盒抱过来,搁在腿上。
“阿淮,”我小声跟他说,“我妈要带我回老家。你跟我一起走。”
骨灰盒冰凉冰凉的。
“你说句话啊。”我戳了戳盒子,“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低头看着盒子上那张照片。寸头,虎牙,笑得没心没肺。
眼泪砸在盒子上,啪嗒一声。
“阿淮,”我说,“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你死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我妈大概怕我出事,守在我床边,守到半夜才回房。她走的时候在我额头上摸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指头在抖。
等她房门关了,我睁开眼。
我从床上坐起来。衣服是早就穿好的。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把衣柜里那个骨灰盒抱出来,裹在外套里。然后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照片、认定书、死亡证明,一件一件塞进兜里。
窗外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照得满地都是白花花的光。
我下楼,在路口打了辆车。
“师傅,”我说,“去城南那个野花坡。”
“大半夜的,去那儿干嘛?”
“去看个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踩了油门。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我付了钱,抱着骨灰盒往坡上走。
冬天的野花坡什么都没有。紫云英枯了,婆婆纳谢了,油菜花连根都没了。满地都是干枯的草茎,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我抱着骨灰盒一直走到坡顶。那儿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地戳向天空。
我蹲下来,把骨灰盒放在地上。然后我开始挖土。手边没有工具,我就用手刨。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刨了半天才刨出一个浅坑,十个指头全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土。
我把骨灰盒放进坑里。
“阿淮,”我说,“你说要永远跟我在一起的。”
风把枯草吹得哗哗响。
“你说下辈子还跟我一块儿的。”
我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扔在坑边。
“我记起来了。”我说,“你出车祸那天,是我让你去买桂花糕的。你让我在家等着。”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是我出门前顺的,本来想抽烟。
“我让你等太久了。”
我把打火机点着,火苗子在风里摇摇晃晃,亮得刺眼。我盯着那点火光看了一会儿,把它扔进了坑里。干草烧起来,噼里啪啦的,火舌一下子蹿起来,把坑里的骨灰盒、我的外套、连同那些照片和证明,全吞了进去。
我站在火堆旁边,脸被烤得发烫。
火光照出去很远,把整片枯坡都映红了,像那天傍晚的晚霞,火烧云从西边一路烧到头顶,把整片花坡都镀上一层橘红色。婆婆纳的小蓝花被照得发紫,油菜花黄得发亮。
阿淮坐在我旁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扭过头来看我。晚霞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陈冬,”他叫我全名,“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我笑了。
“你猜。”我说。
“我不猜。”他喉结动了动,“你直接说。”
“行吧。”我说,“在一起吧。”
他愣了一秒,“嗷”一嗓子蹦起来,把我拦腰抱起来转了一圈。我俩一起摔进花丛里,压倒了一片婆婆纳。他压在我身上,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
“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好。永远在一起。”
火越烧越旺。我蹲下来,把打火机扔进去,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是我平时拆快递用的。
火光照得我眼睛发花,但我一点都没犹豫。
“阿淮,”我对着火堆说,“我来找你了。”
“你不是说,你甩不掉你的吗。”
我划下去的时候,漫天的火光一下子炸开了,烧得满天满地都是红的、橙的、紫的,像那片花海全开了,像那片晚霞全烧到了尽头。
我终于跟他说完了那句话。
“其实我也喜欢你。”
风停了。
坡上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野花坡上发现了一堆烧过的灰烬。旁边有个年轻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嘴角还带着笑。
他手边放着一部碎屏的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条永远发不出去的消息。
“你猜我今天买了什么。桂花糕。你最爱的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