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99、入局 赵九爷亲至

　　章前语：戏台搭好了，锣鼓点响了。你不上台，台下的人就要拆了这戏楼。

　　九月初十，北平。

　　天晴了。连着几天的雨停了，太阳出来，把琉璃瓦上的积水晒得冒白烟。街上的买卖铺子都开了门，吆喝声、车轱辘声、卖糖葫芦的敲铜锣声，混在一起，像北平城从来没出过人命似的。

　　可人命这东西，哪天断过？

　　沈砚安起了个大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上最后一颗石榴，红得发黑，像一颗干涸的血泪。

　　阿福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铜盆，水还是热的。

　　"少爷，洗脸。"

　　沈砚安把手伸进水里。水烫得他指尖发红，但他没缩回来。

　　"阿福。"

　　"嗯？"

　　"今天你别跟着我。"

　　"少爷——"

　　"我去警察厅，然后去广和楼。都是人多的地方，出不了事。"沈砚安擦了脸，接过帕子，"你在家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把我书房那个蓝布包袱取出来，送到城南药铺刘掌柜那里。里头是几味药，让他照方子配十服，送协和医院给宋大夫。说是我给地窖里那两个孩子配的补药。"

　　阿福接过帕子，犹豫了一下："少爷，您真不让我跟着？"

　　"不跟着。"沈砚安转过身，看着他，"你在家守着。我娘今天去庙里上香，你陪她去。她胆子小，路上得有人搀着。"

　　阿福点了点头。

　　"好。"

　　警察厅。

　　顾霆琛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桌上摊着天津发来的密电，还有赵四的档案。

　　"赵四昨天下午从天津到了北平。住在南城悦来客栈。我让人盯了。"

　　"他见过谁？"

　　"没见任何人。一直待在客栈里。但客栈后门通着一条暗巷，他昨晚从后门出去过一趟，半个时辰后回来。"

　　"半个时辰。"沈砚安算了算时间，"钱管事是丑时死的。赵四如果子时出去，半个时辰就是丑时。时间对得上。"

　　"嗯。"顾霆琛把一份笔录推过来，"还有这个。昨晚盯梢的人说，赵四回来时，鞋底沾了后巷的泥。那种泥只有沈宅后巷有——城南沙质黏土混着煤渣。"

　　沈砚安接过笔录，一页一页翻完。

　　"抓人吧。"

　　"不急。"顾霆琛摇了摇头，"赵四背后是赵九爷。抓了赵四，赵九爷立刻就知道我们查到了他头上。他如果在北平还有别的布置，会立刻收网。"

　　"你想放长线？"

　　"不是放长线。"顾霆琛的声音压低了，"是引蛇出洞。赵九爷这两天就该到北平了。他来，就一定有目的。我们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就让他自己演出来。"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

　　"顾霆琛，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赵九爷要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爹。他要的是沈家这栋宅子。"

　　"什么意思？"

　　"沈宅的位置。"沈砚安走到墙上的北平地图前，指着城南那片区域，"沈宅在琉璃厂和虎坊桥之间，前后两条街，左邻右舍都是大户。这片地，前清的时候是贝勒府。民国以后，地皮值钱了。如果有人想在南城搞个大买卖——白面房子、赌档、窑子，哪样不需要一块好地皮？"

　　顾霆琛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是说，赵九爷想拿沈宅做据点？"

　　"不只是据点。"沈砚安的声音很轻，"是'药引子'。沈家是城南数一数二的富户，拿下了沈宅，其他人家就好办了。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查过。沈宅底下，有地窖。"

　　顾霆琛猛地抬头。

　　"什么地窖？"

　　"我爹说的。前清贝勒府留下的。早年间用来藏冰、藏酒。后来填了，但没填实，留了个入口，在书房地板底下。"沈砚安看着他，"赵九爷如果知道这个，他想要的不是地上的宅子，是地下的空间。"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天津醉春台的地窖。

　　两个被拐的孩子。满身的针眼。

　　如果沈宅地窖被赵九爷占了，那北平城里那些失踪的孩子——

　　"得把地窖封了。"顾霆琛说。

　　"封不了。我爹知道地窖的事，但不知道入口在哪儿。入口的图纸，据说是我爷爷那辈就丢了。"沈砚安苦笑了一下，"我爹只记得大概位置，在书房偏东三尺。可书房地砖铺了三层，往下挖，动静太大。"

　　"那就先不封。"顾霆琛站起来，"等赵九爷来了，让他自己挖。"

　　广和楼。

　　沈砚安下午去了戏园子。裴云声的日场刚散，后台乱哄哄的，有人卸妆，有人对词，有人吊嗓子。

　　裴云声看见他来，招了招手："砚安，戏本写好了吗？"

　　沈砚安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宣纸，递过去。

　　"改了三稿。你把最后那折'舍子'改成'换子'。程婴不死了，把孩子换了，自己带着远走。屠岸贾找不到孩子，就撤了围。"

　　裴云声翻开戏本，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砚安，这改得……程婴不死，这出戏的魂就没了。"

　　"魂是人给的。"沈砚安坐在他对面，看着镜子里裴云声的脸，"云声，有些时候，活着比死难。程婴不死，他得带着别人的孩子活下去，得看着那孩子长大，得一辈子背着'叛徒'的名声。这比一刀抹脖子疼多了。"

　　裴云声放下戏本，看着他。

　　"砚安，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眼圈都黑了。"

　　"没睡好。"

　　裴云声没再追问。他了解沈砚安，这人心里装了事，你不撬，他不会自己开。

　　"行，我照你的改。下礼拜彩排。"裴云声把戏本收进抽屉，"对了，前两天戏班来了个新人，唱武生的，身手不错。你要不要看看？"

　　"什么来头？"

　　"说是天津来的，姓赵，叫赵铁生。二十出头，功夫扎实，就是人有点冷，不爱说话。"

　　沈砚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天津来的。姓赵。

　　"让他来见见。"

　　裴云声喊了一声，后台角落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中等个子，精瘦，穿一身黑色短打，眉骨高，眼睛深，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裴先生。"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天津口音。

　　沈砚安打量着他。这人右手虎口有一层老茧，是常年握刀枪把子磨出来的。但左手食指第二关节也有茧——那是握枪磨的。

　　戏班的武生，不练枪。

　　"赵铁生？"沈砚安问。

　　"是。"

　　"天津哪儿的？"

　　"南市。"

　　南市。醉春台就在南市。

　　"跟赵九爷什么关系？"

　　赵铁生的眼神猛地一缩。

　　裴云声愣了："砚安，你问这个干嘛？"

　　沈砚安没看裴云声，盯着赵铁生的眼睛。

　　"赵九爷是我表叔。"赵铁生沉默了几息，忽然说了实话，"我来北平，是找人的。"

　　"找谁？"

　　"找我哥。"赵铁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哥叫赵承宗。别人叫他赵九爷。可他是我亲哥。"

　　后台安静了一瞬。

　　裴云声的嘴张了张，看看沈砚安，又看看赵铁生，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儿。

　　"你哥来北平了？"沈砚安问。

　　"来了。前天到的。住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

　　"他来干什么？"

　　赵铁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个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带着一种看透了的苍凉。

　　"沈少爷，你真不知道？我哥来北平，是冲你来的。"

　　"冲我？"

　　"我哥手里有一批'货'，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存。北平城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没人敢查的地方。"赵铁生顿了顿，"沈家，就是他选的地方。"

　　沈砚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怎么跟我爹说的？"

　　"说合作。说谈生意。其实他要在沈宅地底下建一个'仓库'。北平城里那些不方便带出城的'货'，都存那儿。"

　　"地窖。"

　　"对。地窖。"

　　沈砚安闭了闭眼。

　　果然。

　　赵九爷要的不是沈家的钱，是沈家的地。

　　"赵铁生，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铁生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哥把我娘也带来了。"他声音哑了，"他拿我娘要挟我，让我先来北平探路。可我娘……我娘不想让他干这些了。我娘说，再干下去，赵家要绝后。"

　　他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沈少爷，我哥不是坏人。他早年间也是读书人，后来家里遭了难，我爹被冤枉入狱，病死在牢里。我娘带着我们兄弟俩讨饭。我哥十四岁去码头扛包，后来被人带上了道。他不是生来就这样的。"

　　好的不纯粹，坏的不彻底。

　　沈砚安又听见了这句话。

　　这世道，谁生来就想当恶人？

　　"你哥什么时候来沈宅？"

　　"后天下午。他说要亲自跟我叔——跟你爹谈。"

　　"好。"

　　沈砚安站起来，走到赵铁生面前。

　　"赵铁生，你信我吗？"

　　赵铁生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狐狸眼和桃花眼的交汇，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水，可水底下是冰。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赵铁生说，"重要的是，我哥信不信你。"

　　"他会信的。"

　　沈砚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秋末最后一片没落的叶子。

　　"因为他没得选。"

　　回到沈宅，天已经黑了。

　　阿福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少爷，太太从庙里回来了，给您带了护身符。"

　　沈砚安接过护身符，红布包着，里头是一枚铜钱和一点香灰。

　　"我娘呢？"

　　"在佛堂念经呢。今天在庙里，太太说求了支签，下下签。她回来就念经，念了一下午。"

　　沈砚安的手指收紧了。

　　下下签。

　　他走到佛堂门口，没进去。透过半掩的门，看见沈太太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唇一动一动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夜里，顾霆琛来了。

　　他从后门进的，穿着便装，脸上带着疲惫。

　　"赵九爷住在六国饭店，房间号308。我让人盯了。他今天见了两个人，一个是东交民巷日本洋行的经理，一个是北平城防司令部的一个副官。"

　　"军界和洋行。"沈砚安坐在灯下，"他要打通北平的关节。"

　　"不止。"顾霆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他今天派人送出去的一封信。我的人截了抄件。"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货已就位，库房待定。望速备车，重阳后运入。"

　　"货。"沈砚安念了一遍这个字，"不是人，是白面。"

　　"对。赵九爷要把北平变成天津白面的中转站。沈宅地窖是仓库，城南是分销点。"顾霆琛的拳头攥紧了，"这比拐卖还狠。白面一进来，北平城里的年轻人，全得废。"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顾霆琛。"

　　"嗯。"

　　"后天赵九爷来沈宅。我爹会接待他。"

　　"我知道。我已经安排人了，在你家周围布了暗哨。赵九爷如果敢动你爹——"

　　"他不会动我爹。"沈砚安摇头，"他要的是地窖。他会先谈，谈不拢再动手。他不是莽夫。"

　　"那你打算怎么办？"

　　"唱戏。"沈砚安说。

　　"什么？"

　　"他来谈生意，我唱一出戏。唱到他心甘情愿把'货'交出来。"

　　顾霆琛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

　　"你真是……"

　　"又麻烦了？"

　　"嗯。"

　　"习惯就好。"

　　沈砚安笑了笑，低头把那枚承字铃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看。

　　铃铛上的"承"字，笔画细得像刀刻的。

　　赵承宗。

　　赵九爷。

　　他后天就要坐在沈家的客厅里，喝茶，谈生意，然后笑着把白面塞进沈家的地窖。

　　沈砚安把铃铛攥在手心里。

　　"顾霆琛。"

　　"嗯。"

　　"如果后天出了事——"

　　"不会。"

　　"如果。"

　　沈砚安抬起头，看着他。

　　"你护住我爹娘。阿福交给你。我自己的命，我自己管。"

　　顾霆琛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

　　一个字。

　　像铁钉砸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九月初十的夜，北平城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沈砚安坐在灯下，翻开那本戏本，一笔一笔地改。

　　他要把后天那出戏，唱得赵九爷心服口服。

　　不是用嗓子。

　　是用命。

　　戏台已经搭好了。锣鼓点已经响了。

　　台下的鬼坐满了，台上的角儿化好了妆。

　　他沈砚安，该上场了。

　　（第九十九章完）

　　章末语：入局的人不知道自己是棋子，执棋的人不知道自己也是棋。只有看戏的，看见了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