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100、唱戏的人 赵九爷夜入

　　章前语：台上唱的是别人的命，台下坐的是等死的人。锣一响，谁都别想脱身。

　　九月初十的夜，沈宅后院点了一盏汽灯。

　　顾霆琛带人在墙头布了暗哨，第四课两个警员藏在后巷的槐树影里，宋知远在书房隔间待命，说好了若今夜有变，不惊动沈老爷沈太太，只护人。

　　沈砚安换了一身素白戏服。

　　不是出客的月白长衫，是广和楼旧箱底里翻出来的那件——水袖长过指尖，腰封是墨色软缎，系上之后整个人像被收进一截薄薄的影子里。阿福替他绾发，没戴冠，只别了一枚旧银簪，簪头磨得发亮，是沈太太当年陪嫁的那支。

　　"少爷，您真要唱？"阿福手抖，发丝绕在指间，半天没绾利落。

　　"不唱怎么办？"沈砚安坐着，任他摆弄，"赵九爷听的是戏，看的是阵仗。你越端着，他越觉得你有底。你一亮底牌，他就敢动手。"

　　"那您唱哪出？"

　　"《锁麟囊》。"

　　阿福愣了："那不是团圆戏吗？"

　　"团圆戏才吓人。"沈砚安抬眼，镜子里那双流光媚眼淡淡的，像蒙了一层水汽的刀，"赵九爷这辈子没得过善果，你当着他的面唱'种福得福如此报'，他坐得住才怪。"

　　子时刚过，前院传来门环响。

　　沈老爷亲自开的门。灯影里，赵九爷披着黑呢大氅，个子不高，五十出头，一张圆脸养得富态，笑起来眼尾堆褶，像庙里胖弥勒。身后跟着两个护院，其中一个右手拇指食指有疤——赵四。另一个提着檀木匣子，不知装的是药还是白面。

　　顾霆琛站在影壁后，手按在腰后。

　　赵九爷进门，先拱手："沈老板，打扰了。重阳刚过，本来该登门贺寿，实在事忙，今儿补上。"

　　沈老爷赔笑："赵爷客气，寒舍简陋，您里边请。"

　　客厅里早备了茶。赵夫人前几日来厅里走动，托林秘书送了一盒武夷岩茶，沈太太撬了半块，煮得酽酽的。赵九爷喝了一口，咂咂嘴："好茶。沈老板是懂生活的。"

　　"赵爷抬爱。"

　　"不说虚的。"赵九爷放下杯，从袖里抽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沈老板，城南这块地，我瞧了半年了。不瞒你，我在天津做药材生意，想在北平安个中转库。你这宅子，前清贝勒府底子，地窖宽敞，冬暖夏不潮，最合适不过。"

　　沈老爷脸色微变，没接话。

　　赵九爷笑了笑，指尖点着图纸："当然，不是白用。三成干股，每年再贴补沈家两千大洋。沈老板只当把空地借我堆货，平时连面都不用见。城防那边、警察厅那边，我都有人打点。你只管安生做生意，白面……啊不，药材进出，绝不沾你半点麻烦。"

　　白面。

　　他差点心秃噜嘴，可"白面"两个字还是从牙缝里漏出来了。

　　沈老爷握杯的手青筋起来了。

　　沈砚安从里间走出来，水袖拂过门帘，带起一点檀香。

　　"赵叔这么晚来，是谈租地，还是谈埋人？"

　　赵九爷抬眼。

　　灯下那少年往太师椅边上一立，身形薄得像被灯光削过一层。可那张脸——赵九爷见惯了天津卫窑子里最水灵的姑娘，也头一回被一双眼睛钉住。不是媚，是静，静得底下烧着火。

　　"这位是？"

　　"犬子，砚安。"

　　"哦——"赵九爷笑意深了，"沈少爷。听说你戏唱得好。不瞒你，我那戏园子'醉春台'缺个台柱子。你跟我去天津，我给你包银，比北平阔气十倍。"

　　"赵叔好意心领。"沈砚安在父亲身侧坐下，手拢在袖里，"可我从小有个毛病，离了自家地窖就睡不踏实。您要租沈宅，可以。得先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货要给我看。是药材，我闻得出。是白面，我也闻得出。第二，地窖入口只有我爹和我知道，您的人不能私挖，不能另开暗道。第三——"

　　他顿了顿，眼尾微微一挑。

　　"您那批'货'里，若有活人，这买卖就算到头。"

　　客厅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一声。

　　赵九爷笑出声来："沈少爷是个明白人。可你这话戳我肺管子了。我赵承宗这辈子是脏，可从不碰活人。拐来的孩子我救过，卖了的我认，可'取脏器入药'那种阴损事，不是我干的。"

　　"那是谁干的？"沈砚安问。

　　赵九爷的笑淡了。

　　"天津卫，南市，有个姓冯的。冯老板。专做'活货'。"他拇指下意识搓了搓，"我的人运过人，我认。可冯老板在我后头截货、取脏，我也是后来才查出来。胡三、柳如眉、周顺……那些案子，根子在冯老板。"

　　好的不纯粹，坏的不彻底。

　　沈砚安看着赵九爷——这人不是干净人，可他此刻没撒谎。

　　"那承字铃是谁送的？"他摸出那枚银铃，搁在桌上。

　　赵九爷盯着铃铛，脸色变了。

　　"这铃……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

　　"冯老板的暗记。"赵九爷伸手想拿，又缩回，"他手下有个'送铃的'，专给盯上的'小少爷'递帖。铃铛到门，意思是要么自荐，要么被提。沈少爷，你被他盯上了。"

　　原来如此。

　　赵九爷不是执棋的。赵九爷也是被冯老板架在火上烤的那一个。

　　顾霆琛从影壁后走出来，往门口一立。

　　"赵承宗，京师警察厅第四课。你刚才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冯老板这条线，我查。可你今夜别想空手出沈宅。"

　　赵九爷看见他，反倒笑了："顾课长，久仰。天津卫的'顾疯子'，办案不要命。我今儿来，就没想走干净。"

　　他把手下那檀木匣子打开。

　　里头不是白面。是账。

　　三本蓝皮账，记着从民国十年到十三年的"货流"：天津、保定、北平、张家口，每一笔孩童姓名、年龄、去向、买主、中间人。周顺的名字在里头，胡兰的名字在里头，连那个地窖里没救回来的小女孩，也记着"六月十二，沉井，未售"。

　　沈砚安翻开账本，指尖发凉。

　　每一行字，都是一条命。

　　"你交这个，就不怕冯老板灭你满门？"顾霆琛问。

　　"我娘在六国饭店。"赵铁生从门外走进来，声音低哑，"我哥交账，冯老板就不会动我娘。他留着老太太，是要我哥继续替他运人。可我哥不干了。"

　　赵九爷没回头，眼眶却红了。

　　"我十四岁扛包，十六岁杀人，这辈子没怕过谁。就怕我娘半夜惊醒，问我——承宗，你手上这些人命，什么时候还？"他声音哽了一下，"还不了了。只能少造一点。"

　　沈砚安坐在灯下，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那一页写着：

　　"北平沈宅少爷，沈砚安。民国十三年九月初，冯老板令：活体首选。脏器全，血净，未破身。价：三千大洋。"

　　他的名字，被圈了红笔。

　　像戏单上圈了头牌。

　　阿福猛地扑到桌前，挡在沈砚安前面，胳膊横开，小眼睛瞪着赵九爷："谁敢动我少爷，我跟他拼了！"

　　赵九爷看看阿福，忽然笑出眼泪："小厮。你这小厮，跟我当年一个样。"

　　沈砚安伸手把阿福拽回来。

　　"阿福，别挡。他今夜是来递刀的。"

　　他合上账本，看向顾霆琛："冯老板的人，已经在北平了。承字铃是请帖，今夜赵九爷是被迫来探路。真正要开膛破肚的，不是赵九爷——是那个藏在暗处、连赵九爷都怕的冯老板。"

　　顾霆琛点头："天亮我带人查账。赵承宗，你今夜留在沈宅偏院，我的人看着你。赵四真凶已明，但你是证人，不是客。"

　　"成。"赵九爷站起来，拱手，"沈少爷，顾课长，这条命我先押这儿。冯老板要来，我替你们挡头一阵。"

　　沈砚安没说话。

　　他站起来，水袖一扬，走到厅中。

　　"戏还没唱。"

　　赵九爷愣："这会儿还唱？"

　　"唱。"沈砚安抬手，阿福会意，把那把旧胡琴递过来。裴云声前日送来的，弦是新的。

　　沈砚安调了调音，闭眼，开腔。

　　《锁麟囊》"春秋亭"一折。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

　　嗓音出来，满厅的灯都像静了。不是窑调，不是媚音，是清凌凌一泓水，从喉底托出来，带着一点没养好的虚浮气，可每一颗字都咬得准。

　　赵九爷听着，笑容一点点褪了。

　　他这辈子听戏，听的是热闹。可这声音里没有热闹，只有一个人站在春秋亭外，看大雨把世道浇透，看富贵贫贱都往一个井里掉。

　　唱到"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沈砚安忽然改了词。

　　"赠木桃，还琼瑶，可那井底的人，没等到春宵——"

　　不是原词。是他自己填的。

　　赵九爷手里的茶盏"咔"一声磕在牙上，嘴唇破了，血混着茶咽下去，他没觉出疼。

　　阿福在旁边，眼泪砸在胡琴筒上。

　　顾霆琛靠在门框，没看戏台，看沈砚安的背影。那截腰封下的影子，薄得像纸，可站着的地方，像钉了根钉子，风刮不透。

　　唱完。

　　满屋死寂。

　　沈砚安收了嗓，喘了两口，眼尾红了一线，又慢慢退下去。

　　"赵叔。"他轻声说，"戏唱完了。您那账本里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我沈砚安挨个儿找回来。"

　　赵九爷抹了把脸，没说话，只把茶盏轻轻放下。

　　"少爷。"阿福忽然拽他袖子，"后巷……有猫叫。"

　　沈砚安一怔。

　　后巷墙头，一只黑猫蹲着，嘴里叼着个东西，跳下来，放在石榴树根下，扭头跑了。

　　是半截绣花鞋。

　　和柳叶巷陈秀兰脚上那只，一模一样。

　　沈砚安捡起鞋，指尖碰到鞋帮里塞着的一张纸条。

　　"冯某候沈少爷。三日后，恶土东巷。一人来。带承字铃。否则——沈宅满门，入我药引。"

　　纸角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锁麟囊。

　　顾霆琛一把按住他手腕："一人去？不行。"

　　沈砚安把纸条折了，塞进戏服袖口。

　　"他点名要我。我不去，他烧沈宅。我去，还有一线。"

　　"我跟着。"

　　"你跟着，他就躲。"沈砚安抬眼，"顾霆琛，这回听我的。你查冯老板的根，我把他引出来。"

　　"太险。"

　　"险才像唱戏。"他笑了笑，那笑比哭还淡，"戏台塌了，角儿也得谢幕。"

　　（第一百章完）

　　章末语：唱戏的人最怕的不是没观众，是台下坐着的，全是等着把你炖进药锅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