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93、惊弦 同乐戏班少

　　章前语：弦断了可以再续，人死了却不能复生。可这世道，断弦的比比皆是，断命的也不少。

　　八月初的北平，暑气渐消，早晚有了些许凉意。

　　沈砚安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看李春生练功。这孩子练起功来不要命，大太阳底下翻跟头、踢腿、下腰，汗珠子摔八瓣，连阿福都看不下去，端了碗酸梅汤出来让他歇歇，他摆摆手说不渴，接着练。

　　"春生，歇会儿。"沈砚安把蒲扇往石桌上一搁，"你爹要是看见你练成这样，该心疼了。"

　　李春生这才停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走到石桌边端起酸梅汤仰头灌了下去，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喘着气说："师父，我不累。大奎先生说了，唱戏这碗饭，吃得就是苦。不吃苦中苦，哪来人前显贵。"

　　沈砚安笑了笑："大奎教你的？"

　　"前天去天桥听他唱戏，散场后我去找他请教，他跟我说的。"李春生眼睛亮晶晶的，"他还说，我底子好，只要肯下功夫，三年就能唱正戏。"

　　"三年不短了。"沈砚安说，"你才十七，等三年也才二十。不晚。"

　　"师父，您当年学了多久才唱正戏的？"

　　沈砚安想了想："我八岁开始学，十二岁第一次登台，唱的是《游园惊梦》里的柳梦梅。不过那不算正戏，就是堂会上一出折子戏。"

　　"十二岁就登台了？"李春生瞪大了眼睛，"那我得加把劲才行。"

　　他说着又要去练，被沈砚安一把拉住："行了，今天练够了。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同乐戏院。"

　　李春生的眼睛瞬间亮了："同乐戏院？就是前门外那家？听说那里的角儿唱得好极了！"

　　"嗯。"沈砚安点了点头，"我一个朋友在那里唱戏，今天有他的场子，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李春生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连声答应着跑去找阿福要水洗脸。

　　阿福从厨房探出头来："少爷，您要去同乐戏院？那地方乱得很，什么人都去，您可当心些。"

　　"怕什么。"沈砚安坐下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我又不是没去过戏园子。"

　　"那不一样。"阿福走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前两天同乐戏院出了点事，后台有个跑龙套的小伙子，突然就没了。死得不明不白的，戏班的人都不敢声张，偷偷埋了了事。"

　　沈砚安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去菜市口买菜，听卖菜的刘婆子说的。她有个远房侄子在同乐戏院打杂，亲眼看见的。"

　　沈砚安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跑龙套的少年，突然死了，戏班不敢声张，偷偷埋了。

　　这事儿，透着蹊跷。

　　"阿福，那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小顺子？还是小柱子？我记不清了。刘婆子说那孩子才十六七岁，长得挺俊，嗓子也好，就是命不好，在戏班里跑龙套跑了两年，一直没熬出头。"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下午去同乐戏院，先不急。阿福，你去打听一下，那个孩子到底叫什么，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少爷，您又来了。"阿福苦着脸，"这事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人都埋了，您还查什么？"

　　"埋了不代表没事了。"沈砚安说，"十六七岁的孩子，说没就没了，总得有个说法。"

　　阿福叹了口气，知道拦不住，应了一声去了。

　　下午两点，沈砚安带着李春生去了同乐戏院。

　　同乐戏院在前门外大栅栏附近，是北平城里中等规模的戏园子，比不上广和楼和庆乐戏园那么有名，但胜在票价便宜，寻常百姓也去得起。戏院门口挂着几盏红纱灯笼，上面写着"同乐"两个字，风吹过来，灯笼轻轻摇晃。

　　沈砚安买了两张票，带着李春生进了戏园子。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三教九流都有，卖瓜子的、端茶的倒是在过道里穿梭不停。台上正在唱一出《捉放曹》，唱陈宫的是沈砚安的朋友，叫裴云声，三十出头，唱老生，在北平城里小有名气。

　　沈砚安带着李春生在后排坐下，一边听戏一边观察四周。

　　裴云声的嗓子确实不错，中气十足，唱腔圆润，台下不时有人叫好。李春生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手里还跟着比划。

　　戏唱到一半，沈砚安注意到戏园子后门有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像是在找人。他招了招手，那人看见他，快步走过来，在他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沈少爷。"那人压低声音，"您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到了。"

　　这人是阿福托的街坊，在戏园子附近混饭吃的，消息灵通。

　　"说。"

　　"那孩子叫顺子，大名好像叫周顺。十六岁，河北保定人，去年秋天来的北平，在同乐戏班跑龙套。前天晚上，戏散场之后，有人发现他死在后台的道具房里。班主说是暴病身亡，连夜找人埋了，给了他家里二十块大洋的安葬费。"

　　"死因呢？"

　　"不知道。没人验过尸，班主不让报官。刘婆子的侄子说，发现尸体的时候，顺子嘴里全是白沫，眼睛瞪得老大，跟中了毒似的。"

　　沈砚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沫，瞪眼。这确实是中毒的症状。

　　"班主为什么不让报官？"

　　"谁知道呢。"那人说，"我听刘婆子的侄子说，班主跟顺子之间好像有点过节。顺子前阵子跟班主吵过一架，好像是因为班主扣了他的月钱，还打了他一顿。"

　　"班主叫什么？"

　　"姓孙，叫孙德贵。早年间也是唱戏的，后来嗓子坏了，就组了班子自己当班主。这人脾气不好，手黑，戏班里的学徒没少挨他的打。"

　　沈砚安点了点头，让那人走了。

　　李春生凑过来，小声问："师父，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砚安说，"专心听戏。"

　　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个案子，他得管。

　　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闲得慌。

　　是因为那个十六岁的孩子。

　　十六岁，跟他徒弟李春生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满怀希望来到北平学戏，一样想在这行里出人头地。可一个在沈家安安稳稳地学，另一个却死在了戏班的后台，连个说法都没有。

　　这世道，人和人的命，怎么就差这么远呢？

　　戏散场之后，沈砚安带着李春生去了后台。

　　裴云声正在卸妆，看见沈砚安进来，笑着招呼："砚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听你唱戏。"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今天这出《捉放曹》，'宿店'那段唱得尤其好，那个'秋风吹'的拖腔，圆得漂亮。"

　　裴云声哈哈一笑："你这张嘴，比那些捧场的报馆记者还会说。"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春生，"这位是？"

　　"我徒弟，李春生。"

　　李春生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裴先生好。"

　　裴云声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孩子面相不错，是个唱戏的料。砚安，你收徒弟了？"

　　"收了两个。"沈砚安说，"春生学老生，还有一个学旦角。"

　　"你倒是舍得教。"裴云声卸完妆，转过身来，"说吧，今天来找我，不只是听戏这么简单吧？"

　　沈砚安笑了笑："还是你了解我。云声，我问你个事。你们戏班最近是不是出了点事？"

　　裴云声的笑容淡了一些："你听谁说的？"

　　"听说的。一个叫周顺的孩子，前天死在后台了？"

　　裴云声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是有这回事。不过砚安，这事儿你别掺和。班主已经处理了，跟咱们没关系。"

　　"怎么处理的？"

　　"说是暴病身亡，连夜埋了。"裴云声压低声音，"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顺子死得确实蹊跷。我那天晚上散场之后回后台拿东西，路过道具房，听见里面有动静。我以为是猫，没在意。第二天早上就听说顺子死在里面了。"

　　"你没跟别人说？"

　　"说什么？说我听见动静？那能说明什么？"裴云声摇了摇头，"再说了，班主发了话，谁也不许提这事儿。顺子家里穷，他爹妈拿了二十块大洋，也不敢声张。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具房的钥匙，谁有？"

　　"班主有一把，管事的有一把，还有一个……顺子自己好像也有一把。他平时负责收拾道具，经常最后一个走。"

　　"顺子平时跟谁走得近？"

　　裴云声想了想："他跟班里的琴师老周走得近。老周是个好人，经常教顺子唱腔。还有……他跟班主的小老婆好像也有点来往。"

　　"班主的小老婆？"

　　"嗯，姓柳，叫柳如眉，二十出头，比顺子大不了几岁。听说以前也是唱戏的，后来跟了孙德贵。这女人……不太好惹。"

　　沈砚安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然后带着李春生告辞了。

　　走出戏园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栅栏的街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李春生跟在沈砚安身后，忍不住问："师父，那个顺子，真的死了吗？"

　　"嗯。"

　　"怎么死的？"

　　"还不知道。"沈砚安说，"但我会查清楚。"

　　李春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师父，我以后不会像他那样的，对吧？"

　　沈砚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李春生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带着一丝不安，一丝倔强。

　　"不会。"沈砚安说，"有我在，你不会。"

　　李春生咧开嘴笑了。

　　回到家里，顾霆琛已经在等他了。

　　沈砚安走进客厅，看见顾霆琛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正低头翻着一本卷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砚安身上："去哪儿了？"

　　"同乐戏院。"

　　"听戏？"

　　"嗯。顺便查了个案子。"

　　顾霆琛放下卷宗，看着他："什么案子？"

　　沈砚安把周顺的事说了一遍。顾霆琛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你又来了。一个跑龙套的戏班学徒死了，班主说是暴病身亡，你凭什么觉得有问题？"

　　"白沫，瞪眼。"沈砚安说，"这是中毒的典型症状。而且班主不让报官，连夜埋人，这本身就说明有问题。"

　　顾霆琛沉默了片刻，说："尸体已经埋了，就算真是中毒，现在也验不出来了。"

　　"埋了不代表找不到。"沈砚安说，"我让阿福去打听了，埋在城外的乱葬岗。明天一早，我们去挖出来看看。"

　　顾霆琛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真是……"

　　"怎么？"

　　"你知不知道挖人坟是什么罪？"

　　"不知道。"沈砚安眨了眨眼，"你知不知道不管是什么罪，都比不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白死来得重？"

　　顾霆琛看着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近乎执拗的光芒。

　　他叹了口气，合上卷宗："明天几点？"

　　"卯时。"

　　"太早了。"

　　"那辰时。"

　　"行。"顾霆琛站起来，拿起外套，"我走了。明天辰时，城外乱葬岗见。"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穿厚点。早上凉。"

　　沈砚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辰时刚过，沈砚安和顾霆琛就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乱葬岗在北平城西郊，是一片荒芜的空地，埋着无家可归的穷人和无人认领的尸体。土包一个挨着一个，有些连块木板都没有，就那么裸露着。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阿福打听到的位置在乱葬岗的东北角，一个没有标记的土包。顾霆琛带了两个人，带了铁锹，开始挖。

　　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劲。但挖到一半的时候，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犯恶心。顾霆琛的手下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只有顾霆琛面不改色，继续挖。

　　沈砚安蹲在旁边，用手帕捂着口鼻，目光紧盯着那个土坑。

　　挖了大约两尺深，一具尸体露了出来。

　　周顺的尸体已经有些腐烂了，但还能看出他生前的模样——瘦小的身躯蜷缩着，双手握拳，指甲发黑，嘴角残留着干涸的白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

　　沈砚安伸手，轻轻掰开他的嘴。

　　舌头和牙龈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砒霜。"他轻声说。

　　顾霆琛也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确实是砒霜中毒。但死亡时间至少是两天前，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很多细节看不出来了。"

　　"够了。"沈砚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他是被毒死的。不是暴病身亡。"

　　"接下来怎么办？"

　　"去同乐戏班。"沈砚安说，"找班主孙德贵。"

　　两个人回到城里，直奔同乐戏班。

　　戏班在戏园子后面的一条胡同里，是一栋两进的四合院，前院是练功房和宿舍，后院是班主住的地方。沈砚安和顾霆琛进去的时候，正赶上戏班的人在吃早饭，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十几个人端着碗蹲在地上吃。

　　看见顾霆琛穿着警服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绸缎马褂，脸上堆着笑："这位长官，您是——"

　　"京师警察厅第四课，顾霆琛。"顾霆琛亮了一下证件，"你是孙德贵？"

　　"是是是，小的是孙德贵，同乐戏班的班主。"孙德贵点头哈腰，"长官大驾光临，有什么吩咐？"

　　"你们戏班前天死了一个叫周顺的孩子，你知道吗？"

　　孙德贵的笑容僵了一下："知道……知道。那孩子暴病身亡，小的已经妥善处理了，给了他家里二十块大洋的安葬费。这事儿……这不归警察管吧？"

　　"砒霜中毒，你说归不归警察管？"顾霆琛冷冷地说。

　　孙德贵的脸瞬间白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边。

　　"砒……砒霜？"孙德贵的声音发抖，"长官，您说什么？周顺是砒霜中毒？这不可能啊！他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

　　"明明是……是病死的。"孙德贵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长官，您是不是搞错了？周顺那孩子身体一直不好，前阵子还咳了半个月血，小的还给他抓过药。他突然没了，小的也难过，但确实是病死的，不是中毒。"

　　"是吗？"沈砚安从顾霆琛身后走出来，站在孙德贵面前，"那他咳血，你带他看过大夫吗？"

　　"看……看过。"

　　"哪个大夫？"

　　"就是……就是街口那个王大夫。"

　　"王大夫我认识。"沈砚安说，"他前阵子跟我说，好久没人找他看肺病了。你确定你找的是他？"

　　孙德贵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还有。"沈砚安继续说，"你说周顺身体不好，可我听说，他前天晚上还上台跑了一出《长坂坡》的龙套。一个咳了半个月血的人，能翻跟头上台？"

　　孙德贵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班主。"顾霆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孙德贵心上，"周顺是砒霜中毒，尸体我们已经挖出来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跟我们回警察厅，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第二条，我们按故意杀人罪办你。你选哪条？"

　　孙德贵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说！我说！"他哭丧着脸，"长官，沈少爷，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孩子……那孩子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是谁杀的？"

　　"是……是如眉。"

　　"柳如眉？"

　　"对！是她！"孙德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天晚上，散场之后，我看见她进了道具房。后来周顺就死了。一定是她下的毒！"

　　"她为什么要杀周顺？"

　　孙德贵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因为……因为周顺知道她的秘密。"

　　"什么秘密？"

　　"她……她在戏班里卖大烟。"

　　院子里又是一阵骚动。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

　　大烟。

　　又是大烟。

　　这世道，大烟害死的人，比刀枪还多。

　　"继续说。"顾霆琛说。

　　"如眉她……她从去年开始，就在戏班里偷偷卖大烟。戏班里有好几个学徒都上了瘾，周顺也是其中一个。后来周顺欠了她不少钱，还不起，就想告发她。她怕事情败露，就……就下了毒手。"

　　孙德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沈砚安看着他，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又是一个被这世道逼到绝路的人。

　　周顺欠了烟债，还不起，想告发。柳如眉怕事情败露，下了毒手。孙德贵知道内情，但不敢声张，想用二十块大洋把事情压下去。

　　没有人是干净的。

　　但也没有人坏到骨子里。

　　柳如眉卖大烟，也许是因为穷，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上了瘾。周顺抽大烟，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在戏班受的苦太多，需要一点东西来麻醉自己。孙德贵包庇凶手，也许是因为他跟柳如眉的关系，也许是因为他怕戏班的名声毁了，断了大家的饭碗。

　　好的不纯粹，坏的不彻底。

　　这就是这个世道。

　　"柳如眉现在在哪儿？"顾霆琛问。

　　"在……在后院她的屋里。"

　　顾霆琛点了点头，对身后的警员说："去，把人带出来。"

　　警员去了后院，过了一会儿，带出来一个女人。

　　柳如眉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涂着胭脂，看起来倒是个美人。但她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疲惫和狠劲，看见顾霆琛和沈砚安，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微微仰起下巴，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你就是柳如眉？"顾霆琛问。

　　"是。"

　　"周顺是你杀的？"

　　柳如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是我。"

　　院子里一片哗然。

　　沈砚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柳如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犯了烟瘾。

　　她的指甲发黄，指尖发黑，这是长期抽大烟的人才有的特征。她的脸色虽然涂了胭脂，但底下的青灰还是隐约可见。她的眼神时而涣散，时而聚焦，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斗争。

　　她也是一个受害者。

　　"为什么杀他？"顾霆琛问。

　　柳如眉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丝绝望。

　　"因为他该死。"

　　"什么意思？"

　　"他欠了我三十块大洋的烟钱，还不起，就想告发我。我如果不杀他，他一告发，我就得进大牢。我进了大牢，我娘怎么办？我娘瘫在床上三年了，全靠我一个人养。"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卖大烟的钱，都给你娘治病了？"

　　"不然呢？"柳如眉看着沈砚安，眼神里多了一丝怨毒，"你们这些有钱人，懂什么？你们以为我愿意卖大烟？我以前也是唱戏的，唱得比谁都好。后来嗓子坏了，班主不要我了，我连饭都吃不上。我娘病了，要吃药，要请大夫，我上哪儿弄钱？后来有人跟我说，卖大烟来钱快。我一开始不肯，后来……后来我娘吐了血，我没办法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周顺那个小畜生，我一开始可怜他，赊给他烟。后来他欠了钱，我催他还，他就威胁我。他说他知道我的货源，他要告发我。我如果不杀他，他就要把我供出来。"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不是想杀他。我只是……我只是想活下去。"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沈砚安看着柳如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杀了人。她该死。

　　但她也是一个被这世道逼到绝路的女人。

　　如果她不卖大烟，她娘就得病死。如果她不杀周顺，她就得坐牢，她娘还是得病死。她每一步都是错的，但每一步都是被逼的。

　　这世道，不给人活路。

　　顾霆琛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柳如眉，你跟我们回警察厅。"

　　柳如眉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挣扎。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轻声说："我娘的药……"

　　"我会让人送过去。"沈砚安说。

　　柳如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沈砚安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谢谢。"她说。

　　然后她跟着警员走了。

　　走出戏班大门的时候，沈砚安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人还在吃饭，但气氛已经变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稀稀落落的，像秋雨打在枯叶上。

　　李春生站在戏班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看着柳如眉被押上警车，看着孙德贵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沉默的戏班学徒，眼眶红红的。

　　"师父。"他轻声说，"顺子哥……他真的抽大烟吗？"

　　"嗯。"

　　"他为什么要抽？"

　　沈砚安看着他，想了想，说："因为疼。"

　　"疼？"

　　"练功疼，挨打疼，想家疼，被人欺负疼。抽了大烟就不疼了。但大烟不是药，它是另一种疼。戒不掉的疼。"

　　李春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春生。"沈砚安说，"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碰那个东西。记住了吗？"

　　"记住了。"李春生用力点头，"我死也不碰。"

　　沈砚安摸了摸他的头。

　　"走吧，回家。"

　　两个人走在北平的街巷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清脆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砚安忽然觉得，这世道虽然吃人，但总还有些东西，是值得守住的。

　　比如一个少年对未来的希望。

　　比如一碗母亲熬的热粥。

　　比如一句"我死也不碰"。

　　这些微小的、脆弱的、随时可能被碾碎的东西，就是他们还在挣扎着活下去的理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九十三章完）

　　章末语：弦断有谁听？人死有谁问？这世道，活着的忙着活，死了的忙着埋。只有那断弦的声响，还在空荡荡的戏台上，回荡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