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78、空楼 楼是空的，

　　槐花巷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安静。

　　路灯稀稀疏疏的，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光。巷子深处黑黢黢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四周寂静。

　　沈砚安提着油灯，沿着巷子往里走。阿福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棍子——那是他出门前特意从门后抄的，说是万一遇到歹人，还能抵挡几下。

　　那栋小洋楼在巷子的最深处，靠近那片废弃教堂的位置。是一栋两层的西式建筑，灰色的外墙，红色的瓦顶，门窗紧闭，二楼阳台上种着几盆已经枯萎的花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沈砚安站在铁门前，举起油灯照了照。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已经生了锈，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少爷，锁着呢，进不去。”阿福说。

　　沈砚安没有回答。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在后院发现了一扇虚掩的小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木头，门缝里塞着一张发黄的报纸。

　　他抽出报纸，展开一看，是一年前的《京华日报》。

　　他把报纸叠好，收进口袋里，然后推开那扇小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没过了膝盖。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从门口通向楼房的后面，被野草覆盖了大半，若不留心根本看不出来。沈砚安沿着那条小路往前走，走到楼房的后门前。

　　后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的把手是铜制的，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推了几下，门依然紧闭。

　　“阿福，把棍子给我。”

　　阿福把棍子递给他。沈砚安把棍子插进门缝里，用力一撬，只听咔嚓一声，门锁崩开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封闭已久的霉味和灰尘味。他举起油灯，照亮了四周。

　　这是一间客厅。家具都用白布蒙着，墙角立着一个高大的落地钟，钟摆早已停止了摆动。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沈砚安走到落地钟前，拉开钟门，看了看里面的机芯。机芯上落满了灰尘，但齿轮没有生锈，说明这口钟并不是很久以前停的——最多停了几个月。

　　他关上钟门，转身朝楼梯走去。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二楼的走廊里。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门，都紧闭着。他推开第一扇门，是一间卧室，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几本书翻了翻。都是些通俗小说，《红楼梦》《水浒传》之类的，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其中一本书里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印着一行小字：“天津慎源书局”。

　　又是慎源。

　　他把书放回原处，继续检查其他房间。

　　第二间房是一间书房。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凝结成了一块黑色的硬块。他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是一些信件和文件。他一封一封地翻看，大多数都是普通的商务信函，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但在最底层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一本薄薄的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他翻开相册，里面夹着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大多是陌生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家庭合影。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照。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身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女的年轻一些，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碎花布的褂子，梳着一条辫子，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

　　沈砚安的目光落在那件碎花布褂子上。

　　周小娥的丈夫说，周小娥失踪那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布褂子。

　　他拿出照片，凑到油灯前，仔细端详那个女人的脸。

　　照片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五官轮廓。他回忆起周小娥丈夫的描述，又对照了一下照片上女人的相貌——

　　很像。

　　他把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小心地收好。

　　然后他继续翻看相册。在相册的夹层里，他又发现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更旧一些，边角已经发黄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初年的衣裳，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小洋楼前。

　　那栋小洋楼，正是他此刻所在的这栋楼。

　　他把两张照片都收好，合上相册，放回原处。

　　从书房出来，他又检查了剩下的几间房间。都是普通的卧室和客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正准备下楼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锁。

　　那扇门很窄，比普通的房门要小一号，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他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那把锁。锁是新的，锃亮锃亮的，和周围落满灰尘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把锁，是最近才装上去的。

　　他心里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是他出门前顺手带的，以备不时之需。他把铁丝伸进锁孔里，捣鼓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他沿着楼梯走下去，走到铁门前。铁门上没有锁，但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他抽出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不要打开。”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沈砚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推开了铁门。

　　门后是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的面积不大，大约十来平米。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墙壁上挂着几根绳索和铁链。地面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木床。

　　床上空荡荡的，没有被褥，只有一块暗褐色的污渍，从床板的缝隙里渗下去，在水泥地面上凝结成了一片深色的印记。

　　沈砚安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污渍。

　　已经干了。

　　但他知道，那是血。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在地下室的墙角，他发现了几件女人的衣裳——都是些普通的布褂子和裤子，叠得整整齐齐，码放在一个木箱子里。他翻了翻那些衣裳，在其中一件的领口内侧，看到了一个用红线绣的“冯”字。

　　冯桂芝。

　　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继续翻看，又在另外两件衣裳上，分别找到了“孙”和“周”的标记。

　　三个失踪的洗衣妇，她们的衣裳，都在这里。

　　他站在那堆衣裳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回到地面上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感觉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

　　“少爷，您没事吧？”阿福站在院子门口，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沈砚安说，“走吧，回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提着油灯，沿着来路走出了那栋小洋楼。

　　走出槐花巷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夜色中，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踞在巷子的尽头，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他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回到沈宅，夜已经深了。

　　沈砚安没有立刻去睡，而是坐在书桌前，把今晚发现的两张照片摆在桌上，在灯下反复端详。

　　第一张照片上，那个穿着碎花布褂子的女人，很可能就是周小娥。她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一起，那个男人，应该就是金玉堂。

　　第二张照片上，那个抱着婴儿站在小洋楼前的女人，又是谁？她和金玉堂是什么关系？那个婴儿，后来怎么样了？

　　他想起师父通讯录里那个名字——“金玉堂，天津，慎源商行”。

　　金玉堂是慎源商行的人。慎源商行倒了，但金玉堂还在。他藏在暗处，继续做着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那三个失踪的洗衣妇，很可能就是他的猎物。

　　他为什么要杀她们？她们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还是仅仅因为他需要她们的命，来满足某种扭曲的欲望？

　　沈砚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一阵深深的疲倦涌了上来。

　　但他不能睡。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金玉堂，槐花巷37号，慎源商行余孽。”

　　然后他放下笔，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