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64、骨中骨 人死了，骨

　　这一次的案发现场，在城南的一座废弃戏园子里。

　　戏园子叫“荣华班”，曾经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戏班子，后来因为班主欠了赌债，戏班子散了，园子也就荒废了。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舞台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观众席的长椅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

　　尸体是在后台的化妆间里发现的。

　　死者是一个年轻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仰面倒在地上。他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张，像是在死前想要喊什么，却没有喊出来。

　　沈砚安蹲在尸体旁边，仔细观察着死者的衣着和伤口。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宋知远已经先到了一步，正在做初步检查，“一刀毙命，凶器是一把窄刃匕首，刀刃宽度大约两厘米，从左侧肋骨间隙刺入，直中心脏。”

　　沈砚安的目光落在死者的手上。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老茧，没有伤痕。

　　这不是一双干体力活的手。

　　“他是做什么的？”他问。

　　戏园子的看门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弓着背，哆哆嗦嗦地回答：“他……他是唱戏的。以前是荣华班的学徒，后来戏班子散了，他就留在北平，偶尔在一些小茶馆里唱几段糊口。”

　　“他叫什么名字？”

　　“叫……叫小鹤。艺名叫‘小鹤’。”

　　沈砚安的手微微一顿。

　　小鹤。

　　他想起自己家里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练功偷懒、被他罚抄戏词的小鹤。

　　同名不同人。

　　但这个名字，让他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他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顾霆琛问。

　　看门人想了想，说：“前几天，他跟人吵过一架。那个人也是唱戏的，好像是嫉妒小鹤的嗓子好，抢了他的生意。”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叫……叫‘小雀’。”

　　沈砚安的心猛地一沉。

　　小雀。

　　他家里那个小雀。

　　他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紧：“那个小雀，长什么样？”

　　“二十来岁，瘦瘦的，下巴有一颗痣。”

　　沈砚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小雀。

　　他家的小雀。

　　顾霆琛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

　　“小雀……”沈砚安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涩，“是我家的。”

　　顾霆琛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

　　“下巴有痣，二十来岁，瘦。”沈砚安一字一句地说，“对得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顾霆琛转身对手下的警员说：“去沈宅，把那个叫小雀的人带回来问话。”

　　“等一下。”沈砚安拦住他，“让我先回去问他。”

　　顾霆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但我的人要跟着。”

　　沈砚安没有反对。

　　他转身走出戏园子，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石头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少爷，那个小雀……是您认识的人吗？”

　　“是。”沈砚安的声音很轻，“是我家的人。”

　　石头不再问了。

　　他看得出来，少爷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回到沈宅的时候，小雀正在院子里练功。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练功服，正在走台步，嘴里哼着一段《霸王别姬》的唱词。看见沈砚安带着一群警察走进来，他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少爷？您怎么带这么多……”

　　“小雀。”沈砚安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昨天晚上十点左右，你在哪里？”

　　小雀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我在荣华班。”他说。

　　“去那里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小雀的声音很低，“一个叫小鹤的唱戏的。”

　　“找他做什么？”

　　小雀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些红：“少爷，我……我是去跟他理论的。他抢了我的活儿，我在天桥那边的茶馆唱了三个月，本来好好的，他来了，把我的活儿抢了。我去找他理论，吵了几句……但我没有杀他！”

　　“你几点离开的？”

　　“大约……大约九点半。我跟他吵完就走了。”

　　“有人能证明吗？”

　　小雀张了张嘴，最终摇了摇头：“没有。我一个人去的，一个人回来的。”

　　沈砚安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了解小雀。这孩子虽然嘴碎，爱偷懒，但心眼不坏。他不相信小雀会杀人。

　　但证据不会撒谎。

　　“把他带走。”顾霆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带回厅里问话。”

　　两个警员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小雀的胳膊。

　　小雀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沈砚安，眼睛里满是哀求：“少爷，真的不是我……您相信我……”

　　沈砚安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小雀被带走，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石头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相信他吗？”

　　沈砚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相信。”

　　“那您为什么不拦着他们？”

　　“因为我相信没用。”沈砚安的声音有些沙哑，“要让证据相信才行。”

　　他转身走回书房，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沈砚安没有吃饭。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小雀的练功记录——那是他亲手给小雀制定的训练计划，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晚上的记录是空白的小雀没有完成当天的练习，因为他去了荣华班。

　　沈砚安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页空白的纸，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小雀第一天来沈宅时的样子。

　　那是个冬天，小雀穿着一件破棉袄，冻得鼻涕直流，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沈砚安问他会不会唱戏，他点了点头，张口就来了一段《空城计》，嗓子清亮得像山泉水。

　　沈砚安留下了他。

　　从那以后，小雀就成了沈宅的一员。他跟着沈砚安学戏，跟着阿福学干活，跟着小鹤学做人。他虽然爱偷懒，嘴又碎，但每次沈砚安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发现，变着法子逗他开心。

　　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杀人？

　　可是，如果他没杀人，那真正的凶手是谁？

　　沈砚安闭上眼睛，把今天在案发现场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死者的手。干净，没有老茧。

　　伤口。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化妆间。没有打斗痕迹。

　　这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要么是死者认识的人，要么是一个职业杀手。

　　小雀认识死者，这一点对得上。但小雀不是一个会杀人的人。他连杀鸡都不敢看。

　　那如果不是小雀，会是谁？

　　沈砚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那枚铜扣子上。

　　铜扣子。苏州瑞宝斋。跛脚黑衣人。赵贵。慎源商行。天津的“学堂”。

　　这些线索，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正在慢慢地被一根线穿起来。

　　他拿起那枚铜扣子，在灯光下端详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如果小鹤的死，不是因为私人恩怨，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呢？

　　如果凶手杀他，不是为了抢生意，而是为了灭口呢？

　　沈砚安猛地站了起来。

　　他拿起外套，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石头正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抄写《千字文》，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少爷，您去哪儿？”

　　“警察厅。”沈砚安头也不回地说，“我要去见小雀。”

　　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石头几乎跟不上。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雀不能有事。

　　他一定要赶在真正的凶手灭口之前，把小雀救出来。

　　（第六十四章完）

　　章末语：骨头不会说谎，但人会。有时候，最难的，不是找出真相，而是接受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