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63、少年游 十六七岁的

　　翠儿被带回警察厅后，宋知远给她做了简单的检查。结果显示，她身上有多处陈旧性伤痕，有些是鞭子抽的，有些是烟头烫的，还有一些是用绳子勒过后留下的痕迹。她的身体状况很差，严重的营养不良加上长期的惊吓，需要住院治疗。

　　沈砚安在医院陪了她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

　　走廊里，顾霆琛靠在墙上等着他。

　　“问出来了。”顾霆琛说，“那个假神父叫马三，道上人称‘马老三’，是个人贩子。他利用这座废弃教堂做据点，专门诱拐流浪儿童，训练他们去偷窃、乞讨，甚至……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刘招娣呢？”沈砚安问。

　　“刘招娣不是他杀的。”顾霆琛摇了摇头，“据马老三交代，刘招娣是被他拐来的，但小姑娘性子烈，不肯听话，一直闹着要回家。马老三就把她关在地下室里，想饿她几天让她服软。结果……不小心把她饿死了。”

　　“不小心。”沈砚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凉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孙德贵呢？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孙德贵是马老三的同乡，也是他的下线。马老三拐来的孩子，有一部分是通过孙德贵转手卖出去的。那天孙德贵来恒丰号，本来是来找马老三拿一批‘货’的，但马老三不在，他就在后院等。结果等来的不是马老三，是另一个买家——那个跛脚黑衣人。”

　　“跛脚黑衣人是谁？”

　　“马老三也不清楚。他说那个人是最近才出现的，每次来都是单独交易，出手大方，但从不透露身份。孙德贵那天可能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交易，所以才被灭了口。”

　　沈砚安靠在医院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一切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刘招娣的死，孙德贵的死，翠儿的遭遇，还有那个神秘的跛脚黑衣人……

　　但这个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个黑衣人是谁？他背后的组织是什么？他和“金”字组织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脑海里。

　　“顾课长。”他睁开眼睛，“那个马老三，现在关在哪里？”

　　“第一课的审讯室。周明远亲自在审。”

　　沈砚安站直了身体：“我要去见见他。”

　　顾霆琛没有阻拦，只是说：“我陪你去。”

　　审讯室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吊灯悬挂在桌子正上方，灯泡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老三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袍——那大概就是他冒充神父时穿的“法衣”。他的脸上有几道抓痕，大概是翠儿反抗时留下的。

　　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马老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咧了咧嘴：“小少爷，你这么盯着我看，我怪不好意思的。”

　　沈砚安没有理会他的油腔滑调，开口问道：“那个跛脚黑衣人，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马老三倒是很配合，“在恒丰号后门那条巷子里。他来找我拿货，我说货还没到，他就走了。”

　　“他拿什么货？”

　　“小孩子。”马老三说得很坦然，“他专要六七岁的小姑娘，越大方越好，最好是长得周正的。”

　　沈砚安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但面上依然平静：“他要这么多小姑娘做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马老三耸了耸肩，“我只管交货，不管用途。这是规矩。”

　　“他每次都付现钱？”

　　“对。现大洋，从不赊账。”

　　“他有没有提过，这些小姑娘要被送到哪里去？”

　　马老三想了想，忽然说：“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些丫头命好，要去享福了’。”

　　沈砚安的眉头微微皱起：“享福？”

　　“对，享福。他说，有个大人物在天津开了个‘学堂’，专门收小姑娘，教她们读书认字，学琴棋书画，长大了就能嫁个好人家。”马老三嗤笑了一声，“呸，谁信呐。真要教读书认字，用得着偷偷摸摸地买孩子？”

　　沈砚安没有接话。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学堂。天津。小姑娘。

　　慎源商行。

　　又是那条线。

　　“那个黑衣人，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他问。

　　“不知道。他从不说名字。”马老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一次，我听见他打电话，叫对方‘赵先生’。”

　　赵先生。

　　沈砚安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从审讯室出来，沈砚安站在警察厅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月的夜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赵先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赵贵。”顾霆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接任第四课第一天，来报丢失货单的那个天津人，就叫赵贵。”

　　沈砚安转过身看着他：“你怀疑是同一个人？”

　　“不确定。但太巧了。”顾霆琛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慎源商行、赵贵、跛脚黑衣人、天津的学堂……这些东西，像一串珠子，就差一根线把它们穿起来了。”

　　沈砚安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他忽然想起了石头——那个想学认字的少年。

　　“顾课长。”

　　“嗯。”

　　“我想收个徒弟。”

　　顾霆琛愣了一下：“什么？”

　　“石头。那个在恒丰号门口捡到铜扣子的少年。”沈砚安转过头，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他让我教他认字。我想收他当个小帮手。”

　　顾霆琛看了他几秒钟，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带徒弟？”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啊。”沈砚安眨了眨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顾课长，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顾霆琛别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他。

　　第二天，石头被阿福带到了沈宅。

　　少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阿福的旧衣服改的，虽然大了些，但总算不像昨天那样狼狈了。他站在沈砚安面前，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石头，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沈砚安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我先教你认字。认完了这本书，你就可以自己看书了。”

　　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但是。”沈砚安的语气严肃了几分，“跟着我，不只是认字。我还要教你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怎么看人，怎么看事，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这些东西，书本上学不到。”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砚安翻开《千字文》的第一页，指着第一个字：“天地玄黄。来，跟我念。”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

　　“宇宙洪荒。”

　　少年的声音清澈而响亮，在沈宅的书房里回荡。

　　沈太太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走进来，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笑了：“哟，我们砚安也会当先生了。”

　　沈砚安抬起头，朝母亲笑了笑：“娘，您别笑话我。”

　　“不笑话。”沈太太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摸了摸石头的脑袋，“这孩子看着就机灵。好好学，将来一定有出息。”

　　石头被夸得脸都红了，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太太。”

　　沈太太笑着走了出去。

　　沈砚安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平静就好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下一个案子，已经在路上了。

　　三天后，石头学会了三百多个字。

　　沈砚安给他布置了功课，让他把学会的字每个抄写十遍。石头趴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认真极了。

　　沈砚安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看着石头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他也是这样，趴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学写字。母亲坐在旁边，手里做着针线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一笑。

　　那时候的日子，真是好啊。

　　“少爷。”阿福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顾课长来了。他说，又出案子了。”

　　沈砚安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走到石头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石头，你继续写。我出去一趟。”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少爷，我能跟您一起去吗？”

　　沈砚安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记住，到了现场，不许乱跑，不许乱碰东西，跟在我后面。”

　　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满是兴奋。

　　沈砚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一种不怕事的勇敢。

　　像当年的自己。

　　（第六十三章完）

　　章末语：少年人的眼睛是亮的，哪怕走在最黑的夜里，也能看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