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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纸灰 纸烧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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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北平,风开始变软了。
沈砚安坐在第四课办公室那把硬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小块透明的玻璃纸——
那是法医宋知远刚从证物袋里取出来的,纸片被胃液腐蚀得只剩指甲盖大小,边缘毛糙,颜色发褐,隐约能看见半个笔画。
“就这一个字?”沈砚安问。
宋知远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就这一个。其他部分全烂了。
这姑娘吞纸的时候,纸应该是叠过的,最里面一层侥幸没被胃液泡透。
我用了显影剂,才把那个‘沈’字轮廓勾出来。”
沈砚安把玻璃纸举到窗口,对着光看。
那笔画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捺微微上挑——是行书的写法。写这个字的人,腕力不错,练过几年字帖。
“这纸原本是什么?”他问。
“账簿纸。”宋知远说,“厚磅棉纸,市面上一般商号记账用的。不是普通的信笺纸。”
沈砚安放下玻璃纸,没再说话。
顾霆琛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副煎饼果子,油纸包着,热气腾腾。
他把其中一份放到沈砚安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沈砚安看了他一眼,接过煎饼果子咬了一口。薄脆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阿福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少爷,宋大夫,顾课长,给你们沏了茶。”
说着端进一个托盘,上头三盏盖碗,茶香混着煎饼果子的葱香味,倒也有种奇怪的和谐。
宋知远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又不好意思吐,硬生生咽了下去,斯文的脸涨得通红。沈砚安瞥见,嘴角弯了弯,没笑出声。
“那个女童的身份查到了吗?”他问。
顾霆琛在对面坐下,解开自己那份煎饼果子的油纸:“查到了。叫妞妞,姓刘,大名刘招娣,七岁,家住槐花巷尾巴上那排棚户区。家里还有个弟弟,父母在码头扛活。去年四月放学路上失踪,报案后第一课去家里问过一次话,之后就没了下文。”
“没了下文?”沈砚安放下煎饼果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
“第一课那边说排查了附近所有可疑人员,没有线索,案子就搁置了。”顾霆琛的语气很平,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沈砚安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玻璃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由近及远。走廊里传来吴景行跟人打招呼的笑声,大大咧咧的,隔着墙都能听见。
“顾课长。”沈砚安忽然开口。
“嗯。”
“我想去见见刘招娣的父母。”
顾霆琛抬眼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沈砚安要去干什么——
不是去问话,是去看一眼那些还活着的人,是怎么撑着这口气活下去的。
“下午我陪你去。”他说。
沈砚安没道谢,重新拿起煎饼果子,慢慢地吃完了。
下午两点,槐花巷。
这里和琉璃厂的繁华只隔了两条街,却像是两个世界。
低矮的灰砖房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屋檐下挂着晾了不知多少天的旧衣裳,墙角堆着煤渣和碎瓦片。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潮湿的柴火味,是积年的油烟味,是贫穷本身的味道。
沈砚安走在前面,顾霆琛落后半步跟着他。
刘招娣的家在巷子最深处。门板缺了一角,用一块破布帘子挡着。沈砚安抬手敲了敲门,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声。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头发用一块灰布巾胡乱包着。
她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体面人,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弄脏他们的衣裳。
“你们……找谁?”
“刘嫂子。”沈砚安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们是警察厅的,想问问妞妞的事。”
女人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妞妞……妞妞找到了?”
沈砚安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宋知远给女童遗体拍的照片,面部打了马赛克,只拍了那件白色连衣裙和交叠的双手。
“嫂子,您看看,这件衣裳,是妞妞的吗?”
女人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她扶着门框,慢慢蹲在地上,把照片贴在胸口,终于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不大,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一声,听得人心尖发颤。
沈砚安蹲下身,没有拍她的肩膀,也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等她哭够了,才轻声问:“嫂子,妞妞失踪那天,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女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想了很久,忽然说:“有。那天早上,妞妞跟我说,胡同口有个伯伯给她糖吃,让她放学后去教堂那边玩。”
沈砚安的眼神一凝:“伯伯?什么样的伯伯?”
“她说……穿黑衣服的,戴一顶礼帽,说话声音很和气。”女人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邻居逗她玩。我要是……我要是多问一句……”
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安站起身,看了顾霆琛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教堂。又是那个教堂。
从刘家出来,沈砚安没有马上离开槐花巷。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在墙根下玩耍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还蹒跚学步,脸上都脏兮兮的,笑声却清脆得像铜铃。
“顾课长。”他说。
“嗯。”
“你说,那个‘伯伯’,现在还在这附近吗?”
顾霆琛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上。
傍晚回到警察厅,沈砚安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插着一枝半开的杏花。
花瓣是粉白的,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折下来不久。
他转头看向阿福。阿福正趴在旁边的桌上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阿福。”
“唔?”
“这花哪来的?”
阿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枝杏花:“哦,下午赵小姐来过,说春天了,给您带点颜色。”
沈砚安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没说什么。
赵玉棠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不想接。不是嫌弃,是他知道自己给不了任何人承诺。
他这副身子骨,他走的这条路,随时都可能戛然而止。何必耽误人家姑娘。
他把搪瓷缸子挪到窗台上,让杏花能晒到最后的夕阳。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雀一头撞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沈少爷!顾课长!不好了!又出事了!”
沈砚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慢说,怎么了?”
“东四牌楼那边,一个杂货铺的后院,发现了一具尸体!”小雀喘着气,“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被人用绳子勒死的!铺子里的人说,死者是昨天傍晚来买东西的客人,不知道怎么跑到后院去了,今天早上才发现人死在那儿!”
顾霆琛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系外套的扣子:“通知宋知远了没有?”
“通知了,他已经过去了。”
“走。”
沈砚安二话不说,跟着顾霆琛就往外走。阿福在后面追着喊“少爷您还没吃晚饭”,被沈砚安挥了挥手打发掉了。
东四牌楼的杂货铺叫“恒丰号”,门脸不大,卖的是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铺子后面的院子堆着不少货箱和杂物,死者就倒在两个货箱之间的夹缝里,姿势扭曲,面色青紫,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宋知远已经到了,正蹲在尸体旁边做初步检查。
看见顾霆琛和沈砚安进来,他站起身,摘下手套:“死亡时间大约是昨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器是麻绳,直径大约一厘米,表面粗糙,应该是普通货运用绳。”
“还有别的发现吗?”顾霆琛问。
宋知远犹豫了一下,看了沈砚安一眼,才说:“死者的右手握得很紧,我掰开后发现,他掌心里攥着一张纸条。”
他把一个透明证物袋递过来。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槐花巷,教堂,别查了。”
沈砚安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但那个“槐”字的写法,和他在刘招娣胃里那张纸片上看到的笔迹,有几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抬起头,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都知道——
有人急了。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们停下来。
而这个死人,就是那个警告的信封。
(第六十一章完)
章末语:杏花开在窗台上,尸体躺在货箱间。春天从不等人准备好,就闯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