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小雪 孟庆祥被杀 ...
-
章前语:小雪那天没有下雪,但北平城里死了一个人。死在自家门口,离门槛只有三步远。
小雪是冬天的第二个节气。
北平城里的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风一天比一天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街上的人少了,就算有,也都缩着脖子裹紧棉袍,脚步匆匆。
沈砚安这几天没去警察厅。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那把折扇。第七根扇骨的中空结构他已经确认了,但如何打开它而不损坏扇骨,成了一个难题。他试过热胀冷缩,试过用细针探入缝隙,试过用放大镜检查每一个可能的机关——都不行。扇骨的连接处严丝合缝,像是天生一体,没有任何人为加工的痕迹。
他不得不佩服师父的手艺。或者说,佩服制作这把扇子的人。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折扇发愁,阿福上楼来说:“少爷,小鹤和小雀在院子里吵起来了。”
沈砚安放下折扇,走到窗前往下看。院子里,小鹤和小雀面对面站着,像两只斗鸡,脸涨得通红。阿福站在旁边,一脸无奈地试图拉架。
“怎么回事?”沈砚安下楼,走到院子里。
小雀抢先开口:“沈少爷,您评评理!他说我唱的《夜奔》不对,说我的腔不对、板不对、身段也不对,从头到尾没一个对的!”
小鹤面无表情地说:“本来就都不对。”
小雀气得跳脚:“你!”
沈砚安忍住笑,看向小鹤:“你说说看,哪里不对?”
小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唱了一句。
就一句。
“良夜迢迢,红尘误了——”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毕竟他还在倒仓期,嗓子没有完全恢复。但那一句的腔调、板眼、韵味,全都对。对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小雀愣住了。
沈砚安也愣了一下。他听过很多人唱《夜奔》,科班的、戏班的、名角的,各有各的风格。但小鹤这一句,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技巧上的高明,而是情感上的真切。像是他真的经历过那种“红尘误了”的绝望,不是在唱戏,是在唱自己。
“听到了吗?”小鹤收了声,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雀,“这才是《夜奔》。你唱的那是《夜奔》吗?你唱的是《夜逃》。”
小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教我。”
“不教。”
“为什么?”
“我凭什么教你?”
“我请你吃糖葫芦!”
“不吃。”
“我帮你洗一个月的衣裳!”
“不洗。”
“那我——”小雀咬了咬牙,“那我叫你一声师兄!”
小鹤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看了小雀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但忍住了。
“叫来听听。”
“师——兄。”小雀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听不见。”
“师兄!”小雀豁出去了,大声喊道。
小鹤点了点头,表情依然严肃,但眼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行吧。看你这么诚心,我就勉为其难教教你。”
沈砚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个冷着脸,一个跳着脚,在院子里为了一个唱腔争得面红耳赤。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他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但他知道,不能。
因为当天晚上,又出事了。
死的人是前门外一条胡同里的住户,姓孟,叫孟庆祥,四十多岁,在胡同口开了一家杂货铺。死因是刀伤,腹部被捅了三刀,倒在自家门口,离门槛只有三步远。他妻子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断了气,血顺着台阶流下去,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报案的是死者的妻子孟太太。顾霆琛赶到现场的时候,孟太太正坐在门槛上哭,邻居们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顾课长。”一个警员迎上来,“死者孟庆祥,四十三岁,杂货铺老板。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凶器还没找到,但伤口很整齐,应该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顾霆琛蹲下身,查看了尸体。三刀,都在腹部,位置很集中,说明凶手下手时距离很近,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要置人于死地。
“有没有目击者?”
“还没有。这条胡同晚上人不多,邻居们都说没看到可疑的人。”
顾霆琛站起来,环顾四周。胡同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没有岔路,只有一个出口。如果凶手是从出口逃跑的,有可能被街上的人看到。
“去问问街上的店铺,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有没有人看到有人从这条胡同跑出来。”
“是。”
顾霆琛又看向孟太太。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旁边一个邻居大嫂扶着她,不停地拍着她的背。
“孟太太,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孟太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您丈夫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跟人发生过争执?”
孟太太摇了摇头:“没有……老孟这个人,老实巴交的,从来不跟人吵架……街坊邻居都知道,他是个老好人……”
“那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比如早出晚归,或者心事重重的样子?”
孟太太想了想,忽然说:“有……大概半个月前,他开始睡不着觉。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的,我问他是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心里不踏实。我还以为他是铺子里生意不好,愁的……”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没有……”孟太太又哭了起来,“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多问几句了……”
顾霆琛又问了几句,没有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他让警员把孟太太扶进屋休息,然后站在院子里,重新审视现场。
孟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北房,一间东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摇晃。院门是木制的,门闩完好无损,没有被撬的痕迹。说明凶手不是强行闯入的,很可能是死者自己开的门。
熟人作案。
顾霆琛在心里记下这一点。
第二天一早,沈砚安听说了这个消息。
是阿福从外面听来的。阿福每天早上都会去前门大街买早点,顺便听一圈八卦,然后回来汇报给沈砚安。这是他的固定节目。
“少爷,您听说了吗?前门外昨晚死人了!一个开杂货铺的老板,被人捅了三刀,死在自己家门口!”
沈砚安正在喝粥,听到这话,放下了筷子:“谁干的?”
“不知道。警察正在查呢。听说那个老板是个老好人,从来不跟人结仇,街坊邻居都想不通谁会杀他。”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去一趟警察厅。”
“少爷,您粥还没喝完呢!”
“回来再喝。”
沈砚安到第四课办公室的时候,顾霆琛正在看验尸报告。看到沈砚安进来,他头也没抬:“消息传得真快。”
“前门大街的八卦传播速度比电报还快。”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什么情况?”
顾霆琛把验尸报告推给他:“死者孟庆祥,四十三岁,杂货铺老板。三处刀伤,均在腹部,其中一刀刺穿了肝脏,是致命伤。死亡时间昨晚七点到八点之间。没有目击者,没有凶器,没有明显的动机。”
沈砚安看着验尸报告,眉头微微皱起:“三刀都在腹部,位置很集中。说明凶手不是胡乱捅的,而是瞄准了下手。而且三刀的深度不一样——第一刀最浅,第三刀最深。这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一开始可能没想杀人。”顾霆琛说,“第一刀是试探性的,第二刀加重了力度,第三刀才下了死手。”
“对。”沈砚安点了点头,“而且伤口的角度是从下往上的,说明凶手比死者矮,或者当时是蹲着的姿势。”
顾霆琛看了他一眼:“你从验尸报告上就看出了这些?”
“报告上写了伤口的尺寸、深度和角度。”沈砚安说,“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顾霆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果然应该来当警察。”
“不当。”沈砚安干脆地拒绝了,“太累。”
顾霆琛嘴角抽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还有一点。”沈砚安又说,“你说死者是老好人,没有仇人。但有人杀了他,说明他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每个人都有秘密,只是藏得深浅不同。”
“你觉得应该从哪里查起?”
“他的铺子。”沈砚安说,“一个杂货铺老板,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听到各种各样的消息。也许他无意中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当天下午,沈砚安和顾霆琛一起去了孟庆祥的杂货铺。
铺子不大,临街,两间门面。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火柴蜡烛、针头线脑之类的日用杂货,柜台后面是一扇门,通向后院的仓库。
沈砚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货架上的商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打扫得很干净,看得出来店主是个勤快人。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看了看。抽屉里有一些零钱、几张票据、一本账本。他拿起账本翻了翻,记录得很详细,每天的进货、出货、收入、支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有什么发现吗?”顾霆琛问。
“账本记得很仔细。”沈砚安说,“但越仔细的人,越容易留下痕迹。”
他把账本从头翻到尾,目光停在最后一页的一个条目上。那条记录写着:“十月廿八,收货款五十元,王记布庄。”
十月廿八,也就是十天前。
沈砚安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把这个条目抄了下来。
“王记布庄?”顾霆琛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怀疑这个?”
“不确定。”沈砚安说,“但五十元的货款,对于一个杂货铺来说,不是小数目。而且王记布庄在前门大街的另一头,离这里隔着两条街。孟庆祥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跟一家布庄做生意?”
“也许是老客户。”
“也许。”沈砚安合上账本,“但值得查一查。”
两个人走出杂货铺,往王记布庄的方向走去。
前门大街依然是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拉洋片的敲着锣鼓吸引路人,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野猫跑进了一条小巷。
沈砚安走在人群中,目光却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人和事。他看到一个人力车夫蹲在路边啃烧饼,看到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跟菜贩讨价还价,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报摊前翻看报纸。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别人的生死漠不关心。
他想,这就是北平。热闹是属于所有人的,孤独也是。
王记布庄在前门大街中段,门面不小,橱窗里陈列着各色布料,从普通的棉布到昂贵的丝绸,应有尽有。店里的伙计看到有客人进来,殷勤地迎上来:“二位爷,想看点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杭州的丝绸,花色好,手感也好——”
“我们不是来买布的。”顾霆琛亮了一下证件,“警察厅的,想跟你们掌柜的了解一些情况。”
伙计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掌柜的在后面,我去叫他。”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身材微胖,圆脸,看起来一团和气。
“二位警官,不知有何贵干?”他拱了拱手,笑容满面。
“您是王掌柜?”
“正是在下。”
“您认识孟庆祥吗?”
王掌柜的笑容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认识,孟老板嘛,前门外开杂货铺的。他偶尔会来我这里买些布料,给家里人做衣裳。怎么,他出什么事了?”
“他昨天晚上被人杀了。”
王掌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愣了几秒钟,然后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孟老板那么老实的一个人……”
“他最近一次来您这里是什么时候?”
王掌柜想了想:“大概……十来天前吧。他来找我买了几尺棉布,说是给他媳妇做件夹袄。”
“他有没有跟您提起过什么?比如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者得罪了什么人?”
“没有没有。”王掌柜连连摇头,“他就是来买布,付了钱就走了,没多说别的。”
沈砚安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王掌柜的脸。他注意到,在王掌柜说“没有没有”的时候,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袖口。
这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砚安注意到了。
从王记布庄出来,沈砚安对顾霆琛说:“这个王掌柜有问题。”
“怎么说?”
“他撒谎了。”沈砚安说,“他说孟庆祥只是来买布,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摸了一下左袖口。这是一个典型的自我安慰动作——当人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触碰自己的身体,以此来缓解内心的不安。”
顾霆琛皱了皱眉:“就因为一个动作?”
“不止。”沈砚安说,“还有他的表情。当我提到孟庆祥被杀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停顿。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半秒钟,但足以说明问题——他在调整自己的表情,让自己表现出应有的惊讶。”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观察得真仔细。”
“看得多了,自然就学会了。”沈砚安笑了笑,“我师父说过,人心比尸体难解剖多了。尸体不会说谎,但人会。”
当天晚上,沈砚安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案子,想着王掌柜那个细微的动作,想着孟庆祥账本上那笔奇怪的货款。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王记布庄有问题。
但问题在哪里?
他坐起来,披上一件夹袄,走到书桌前,点上灯,拿出纸笔,把已知的信息列了出来。
孟庆祥,杂货铺老板,老实人,无仇家,被杀死在自家门口。三刀,熟人作案。账本上有王记布庄的货款记录,五十元,十月廿八。
王掌柜,王记布庄老板,声称孟庆祥只是普通顾客,但言行中有说谎的迹象。
沈砚安在纸上画了一个问号。
他总觉得,这个案子没有那么简单。孟庆祥的死,一定跟某个更大的秘密有关。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无意中扫过桌上的锦盒——那个装着折扇的锦盒。
他打开锦盒,拿出折扇,再一次仔细观察第七根扇骨。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扇骨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沈砚安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
在月光下,扇骨表面的纹理呈现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波浪形图案。这种图案在日光下看不到,只有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会显现。
他拿起放大镜,对准那个区域仔细观察。
波浪形的纹理很浅,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刻上去的。纹理的排列有一定的规律,不是随机的——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转折点,转折点的位置形成一个特定的角度。
沈砚安的心跳加快了。
这不是装饰性的纹理。
这是一种密码。
他放下放大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师父留给他的,不仅仅是一把折扇,更是一个谜题。而解开这个谜题的钥匙,就藏在扇骨上那些看似随机的纹理之中。
他需要找到解读这些纹理的方法。
而他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帮助他。
(第四十八章完)
章末语:小雪没有雪,但冬天的脚步已经很近了。有些秘密,也快要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