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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梅花未绣完 鞋头上的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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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霆琛带人翻了鸣盛班。
霍老板起初还端着,说“戏班子的事,祖宗规矩,警察别插手”。等顾霆琛把马家账册里夹着的那页“鸣盛班白货清单”拍在八仙桌上,老头儿叼着的烟杆直接掉进茶碗里。
清单上写:
“小满(武生,倒仓期,声净),正月送平,收天津孙宅。另:小雀(武生,倒仓中)留用观察。”
沈砚安站在桌边,指尖把那行字按了又按。
“霍老板,‘孙宅’是孙德胜的别院?”
霍老板脸灰了:“……是孙老爷的产业的。可霍某没经手人,是上头直接来取的。小满那晚,说是‘家里接他’,他自己收拾了包袱走的。谁成想半夜又回来练功,再发现就……”
“他自己回来?”沈砚安抬眼,“包袱呢?”
“没见着。”
“那本账呢?”
“什么账?”
沈砚安不追问了。他转身往外走,顾霆琛跟上来,两人走到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沈砚安才开口:
“霍老板在撒谎。小满不是‘被接走’,是‘逃回来’。他偷了账本,想连夜找小雀带出去,被人在练功房截住。凶手认识他,他没防备,不然以他的身手,一个照面能踹翻成年人。”
顾霆琛:“你怎么知道他身手好?”
沈砚安指了指廊下兵器架:“小满的枪,杆子磨得发亮,枪缨是新换的。武生不练到极熟,不会把枪缨换得这么齐整。他死前还惦记着练功,说明他没认命。”
顾霆琛看着他,忽然说:“你比他们所有活人都懂他。”
沈砚安没接这话。他走过去,从兵器架底下把那只小白鞋重新拾起来,翻过鞋垫——鞋垫夹层里,塞着半页皱巴巴的纸。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得很急:
“娘:
儿若回不来,别等。
小雀弟替我唱《夜奔》。
孙宅后院井边有地窖,里头不止我一个娃。
——满”
纸角沾着血,不大,却把“满”字最后一笔洇开了。
沈砚安捏着那页纸,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白得发青。
顾霆琛伸手,想把纸接过去存档,指尖刚碰到,沈砚安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纸拢进自己袖口。
“别碰。”他声音低得发哑,“这是他留给他娘的。”
顾霆琛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两秒,慢慢收回来:“好。不碰。”
旁边小雀跑过来,看见那页纸,眼圈一下红了,却咬着牙没哭,只哑声问:“我哥留的?”
沈砚安把纸递给他:“他让你替他唱《夜奔》。”
小雀接过纸,贴在胸口,弯腰给那双小白鞋磕了个头,磕得砖地咚的一声响。
当天,顾霆琛带人封了孙德胜在天津的一处别院。
别院藏在日租界边缘,门脸普通,里头却修着地窖。地窖铁门一开,霉味混着药味扑出来,宋知远戴着口罩进去,出来时脸色比死人还白。
地窖里关着三个孩子(含槐花巷失踪案第四人)。
两女一男,都小于十二岁,其中一个正是槐花巷旧案里没找到的“第四个”——瘦得脱了形,看见光就缩成一团,像被抽掉了所有声响。
沈砚安蹲在最小那个女孩面前,把袖口里的半块桂花糕掰碎,递过去。
女孩不敢接。
他也不劝,只把糕放在她手边,轻声说:“我不碰你,糕也不碰你。你饿了就吃,不饿就放着。”
女孩盯着桂花糕,盯了很久,突然很小声地说:“哥哥,你身上有戏味。”
沈砚安一怔。
“我娘以前唱戏。”女孩说,“她身上也是这个味儿,香的,带点苦。”
沈砚安喉头一哽,没出声。
顾霆琛起初想拉他起来,手伸到半路,改了主意,只把外套脱下来,垫在沈砚安跪的砖地上。
沈砚安没回头,只说:“顾课长,这地窖里没窗,他们连月亮都没见过。”
顾霆琛“嗯”了一声,嗓子也发紧。
把孩子们送出去时,小满那页遗纸被小雀揣在贴胸的兜里。车过海河桥,小雀忽然摇下车窗,对着河面扯开嗓子唱:
“俺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他嗓子还是破的,高音上不去,低音抖得厉害,可那股子少年人的狠劲,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剐在夜色上。
唱到“难展”二字,他没呛,也没停,硬把那口气顶了上去。
沈砚安靠在车座里,闭着眼,睫毛湿了一片。
他没哭出声。他这种人,哭起来也没声。
回到北平已是后半夜。
沈宅门口的灯还亮着。沈太太披着褂子坐在厅里,听见脚步声,迎出来,没骂他,只摸了摸他冰凉的手:“瘦了。”
沈砚安靠在她肩边,轻轻“嗯”了一声。
“娘,我今天摸了一只没绣完的梅花鞋。”
“……那孩子呢?”
“没等到他娘穿。”
沈太太没说话,只把他搂紧了些,像小时候那样,用手心捂他后颈。
沈砚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倒仓——不,他不是倒仓,他是生来就卡在雌雄之间的怪胎,嗓子时而清亮如女,时而低哑如少年。师父说他“声带里有两条命”。他小时候最怕夏天,怕脱了外衫露出太细的腕,怕娘给他量腰围时叹气。
可娘从没叹过第二声。
她只说:“砚安,你活成什么样,都是娘的儿。”
他今晚才懂,小满的娘大概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她盲了,听不见儿子唱完最后一句,也摸不到那双绣了半朵梅的鞋。
翌日,警察厅。
顾霆琛把地窖案并进白货链,正式立案。周明远叼着烟进来,瞥了眼卷宗,哼道:“又扯到天津孙德胜?这人跟泥鳅似的,抓不住。”
吴景行在旁边圆场:“周课长,人家沈少爷连鞋垫里的遗书都翻出来了,你服不服。”
郑怀安沉默着,把一摞地窖孩子的口供整整齐齐码好,只说了一句:“孩子认得孙宅井台上的刻字,跟马家账册对得上。”
林秘书从厅长办公室出来,难得没笑,只把一份封条递给顾霆琛:“上头意思,孙德胜的线,查到别院为止。再往上,别问。”
顾霆琛接过封条,没表态。
沈砚安靠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枚从马太太信里取出来的钥匙,忽然说:“林秘书,孙德胜的章,是阳刻还是阴刻?”
林兆安已下狱,眼前这位林秘书一愣:“什么?”
“阳刻的章,印泥往外凸,用力重;阴刻往里凹,省力。”沈砚安把钥匙放下,“马家账册上那枚,是阴刻。可天津别院地窖门口贴的封条,盖的是阳刻仿章。孙德胜不用仿章——用仿章的,是替他挡事的人。”
满屋一静。
顾霆琛看向他:“你什么时候看的封条?”
“昨儿半夜,你让人封门,我站在影里,看了一眼。”
顾霆琛没恼,只把笔帽咔哒一声扣上,低声道:“沈砚安,你这双眼睛,真不该生在这么乱的年月。”
沈砚安笑笑,那笑很淡,像练功房镜面上的水汽:
“生在哪儿由不得我。可看见什么,我自家做主。”
正说着,赵小姐拎着一盒点心闯进来,看见一屋子人,愣了下,把盒子塞沈砚安怀里:“我、我给我爹送材料,顺路给你带的。你……眼睛怎么红了?”
沈砚安接过点心,声音温温的:“风迷的。”
赵小姐信了,还拿帕子要给他擦,顾霆琛抬手把帕子挡开,自己从袖里抽出块素布,递到沈砚安手边:“用这个。”
赵小姐撇撇嘴,出门时小声嘀咕:“一个大老爷们,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门一关,沈砚安把素布按在眼角,闷声笑:“顾课长,外头要说我们闲话了。”
顾霆琛:“随他们。闲话不杀人。”
沈砚安低头,打开点心盒,里头是桂花糕。
他捏了一块,没吃,放在桌角,对着窗口那线天光。
像供着谁。
小雀留在了北平。
沈砚安托人把他送进正经戏校,不是科班卖身的那种,是能读书、能退科、能自己选嗓子的那种。临走前,小雀把小满那页遗纸郑重交还沈砚安:“沈少爷,这信你替我哥收着。等我唱红了,我再来取,连他那半朵梅花,一块绣完。”
沈砚安收好纸,摸了摸他硬邦邦的头发:“好。我等你。”
小雀跑了两步,又回头,在晨光里扯着破嗓子喊:
“沈少爷!等我倒完仓,我唱《夜奔》给你听!不收钱!”
沈砚安站在胡同口,看他跌跌撞撞跑远,月白裤褂在风里翻飞,像一只还没长硬的雁。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少年一贯快马扬帆,道阻且长不转弯。要盛大,要绚烂,要哗然。
可这世道连“哗然”都不肯给。
它只给你半朵梅花、半页遗书、半句没唱完的夜奔。
然后把你轻轻放下,像放一只空了的鞋。
(第三十七章完)
章末语:梅花没绣完,不是因为手笨。是因为人没了,针还插在布上,再也无人去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