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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歇晌 日子总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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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案结束后的那几天,北平城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孙德胜的账册被锁进了厅长的保险柜,林兆安被关进了看守所,等待他的将是军事法庭的审判。名单上的人该活动的活动,该撇清的撇清,一切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沈砚安在家歇了两天。
第一天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吃了阿福端来的粥,又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逗了逗笼子里的画眉鸟,翻了几页闲书,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他觉得无聊了。
“阿福,”他趴在廊下的藤椅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你说,今天会不会出事?”
阿福正在旁边给他扇扇子,闻言吓了一跳:“少爷!您可别乌鸦嘴!太平日子多过几天不好吗?”
“太平日子是好,但太平日子也无聊啊。”沈砚安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瓦蓝瓦蓝的天,“我这人吧,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想东想西,一想东想西就想搞事情。”
“那您可千万别搞事情。”阿福苦着脸,“上次您搞事情,搞出个死人。上上次您搞事情,搞出好几个死人。您要是再搞一次,小的这心脏可就受不了了。”
沈砚安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知道阿福是为他好。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这天下午,沈太太让人送来了一盅冰糖雪梨,说是天气干燥,让他润润肺。沈砚安坐在廊下,一勺一勺地喝着,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声。
“阿福,去看看怎么了。”
阿福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又跑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少爷,是赵小姐来了。”
“赵小姐?”沈砚安愣了一下,“哪个赵小姐?”
“警察厅厅长的千金,赵小姐啊。”
沈砚安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跟这位赵小姐只见过一面——还是在警察厅的走廊里,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姑娘长得挺标致,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一看就是那种被家里宠大的大小姐。
问题是,她来干什么?
沈砚安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赵小姐已经自己走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开司米开衫,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发,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皮包,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月份牌上走下来的摩登女郎。她一进院子,目光就锁定了沈砚安,然后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沈少爷,冒昧来访,打扰了。”
沈砚安放下碗,站起身来,礼貌地拱了拱手:“赵小姐客气了。不知赵小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赵小姐抿着嘴笑了笑,从皮包里掏出一张请柬,递了过来:“后天是我父亲的生日,家里办了个小宴会,想请沈少爷赏光。”
沈砚安接过请柬,翻开看了看。烫金的字体,精致的排版,上面写着“恭请沈砚安先生光临”几个字。
“这……”沈砚安有些为难,“我跟令尊并不熟,恐怕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赵小姐眨了眨眼睛,“你跟我们警察厅的人天天打交道,也算半个自己人了。再说了——”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我也想借此机会,多认识认识沈少爷。”
沈砚安:“……”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请柬有点烫手。
“那个,赵小姐,我那天可能有事……”
“有什么事能比我父亲的生日更重要?”赵小姐打断他,语气娇嗔中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决,“沈少爷,你要是不来,我可就天天来你家门口堵你。”
沈砚安无言以对。
他活了十九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场面,但被一个女孩子这样堵着门邀请,还真是头一回。
“好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一定到。”
“那就这么说定了!”赵小姐高兴地拍了拍手,然后又跟他闲聊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等她走后,沈砚安坐在廊下,看着手里的请柬,发了半天呆。
“少爷,”阿福凑过来,小声说,“您真要去啊?”
“不去行吗?”沈砚安苦笑,“你没听见她说吗?我要是不去,她就天天来堵门。”
“那倒也是……”阿福挠了挠头,“不过少爷,您有没有觉得,赵小姐对您好像有点意思?”
沈砚安斜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阿福一本正经地说,“她看您的眼神,就跟猫看见了鱼似的。”
沈砚安没好气地把请柬拍在他脑袋上:“少胡说八道。”
他把请柬收进口袋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也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就去吧。
说不定还能蹭顿好的。
第二天,沈砚安去了一趟警察厅。
他到第四课办公室的时候,顾霆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见沈砚安进来,他抬起头,表情缓和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
“在家待着无聊,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新案子。”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这是什么?”
“天津那边发来的协查通报。”顾霆琛说,“说是有个走私团伙在天津港活动频繁,让我们这边留意一下。”
“走私?走私什么?”
“什么都走私。烟土、军火、人口……”顾霆琛顿了顿,“还有文物。”
沈砚安翻文件的手停了下来。
“文物?”
“嗯。”顾霆琛靠在椅背上,“最近有不少古董商人在天津港出货,把中国的文物卖到国外去。天津警察厅那边抓了几个,但都是小鱼小虾,背后的大鱼还没浮出水面。”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放了回去。
“顾课长,你说这些人,把自己的东西卖给外国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顾霆琛看了他一眼:“赚钱呗。”
“就只是为了赚钱?”
“不然呢?”顾霆琛说,“这年头,只要能赚钱,什么事都有人干。”
沈砚安没有再说话了。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的警员探头进来:“课长,宋大夫来了。”
“请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就是宋知远,协和医院的外科医生,被沈砚安在一次案件中强行拉来当了临时法医。
“顾课长,沈少爷。”宋知远点了点头,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听说你们找我?”
“不是我找你,是他找你。”顾霆琛朝沈砚安努了努嘴。
沈砚安笑眯眯地站起来:“宋大夫,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
“还能忙什么?医院里天天有病人,忙得脚不沾地。”宋知远推了推眼镜,“沈少爷,你又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你找我,从来就没有好事。”宋知远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说吧,又死人了?”
“没有没有,这回真没有。”沈砚安拉着他坐下,“我就是想问问你,上次那个女童的尸体,你解剖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宋知远想了想,说:“特别的地方……倒是有一个。”
“什么?”
“那个女童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环形痕迹。”宋知远说,“像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
沈砚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上戴着戒指?
“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的牙齿磨损程度比同龄人要严重一些。”宋知远说,“按理说,七八岁的孩子,乳牙还没换完,不应该有那么严重的磨损。除非——”
“除非她长期咀嚼过硬的东西。”沈砚安接话道。
宋知远点了点头。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宋大夫,你觉得,那个女孩生前,是不是被人强迫做过什么事情?”
宋知远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没有直接回答。
“沈少爷,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凶手。”
他说完这句话,拎着医药箱站了起来:“我还有手术要做,先走了。下次再有这种事,麻烦你提前打个招呼。”
等宋知远走后,沈砚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在想什么?”顾霆琛问。
“在想那个女孩。”沈砚安说,“她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可我还是想知道。”沈砚安抬起头,看着他,“顾课长,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把这些案子全部查清楚,那些死去的人,会不会安息?”
顾霆琛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傍晚时分,沈砚安离开警察厅,沿着长安街慢慢地往回走。
街上的人很多。有拉着黄包车跑得满头大汗的车夫,有提着菜篮子匆匆赶路的主妇,有在巷口追逐打闹的小孩,有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的闲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的焦急,有的疲惫,有的麻木,有的欢喜。
沈砚安走在人群中,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有人演的是喜剧,有人演的是悲剧,更多的人演的是一出没人看的默剧。
他走到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包。热乎乎的栗子捧在手心里,隔着纸袋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少爷,您怎么在这儿?”阿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砚安回过头,看见阿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少爷,您可让我好找!太太让我来叫您回家吃饭,说今晚炖了您最爱吃的排骨莲藕汤。”
“知道了。”沈砚安把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阿福嘴里,“走吧,回家。”
阿福嚼着栗子,含糊不清地说:“少爷,您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沈砚安把纸袋递给他,“就是觉得,能活着,挺好的。”
阿福接过纸袋,看着自家少爷的背影,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是啊,能活着,确实挺好的。
(第三十二章完)
章末语:日子就是这样,有惊有喜,有悲有欢。能安安稳稳地吃一碗饭,已经是莫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