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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断弦 琴弦断了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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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奎生的尸体被运走之后,醉仙楼的后台空了整整一夜。
戏班的人都没敢走,聚在前厅里,三三两两地坐着,谁也不说话。侯班主让人烧了一壶又一壶的茶,茶凉了也没人喝。台上还挂着《洪羊洞》的布景,那面绣着“杨”字的帅旗在穿堂风里轻轻摆动,像是什么人还在台上没下来。
沈砚安没有走。
他坐在后台那把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边缘贴着的那张纸条——“人戏不分”——已经被灯光烤得发黄卷边了。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纸条,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一碰就碎了一角。
“人戏不分。”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顾霆琛,“顾课长,你说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顾霆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镜子上:“说给死者,还是说给活人?”
“都有可能。”沈砚安站起来,走到那根还挂在房梁上的麻绳下面,仰头看着绳结,“凶手杀了人,还给死者换上了反穿的戏服,抹了胭脂,留下了这四个字。这不是普通的杀人,这是在唱一出戏。”
“你的意思是,凶手在表演?”
“对。”沈砚安转过身,“而且这场戏还没唱完。刘奎生只是第一幕,后面还有。”
顾霆琛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沈砚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筱桂芳的化妆间门口,推开了门。筱桂芳已经不在了——顾霆琛让警员送她回了住处,毕竟她是这起案子的关键证人,需要保护起来。但化妆间里的东西还保持着原样:桌上的胭脂盒打开着,画笔还搁在笔架上,戏装箱里的戏服叠得整整齐齐。
沈砚安走到桌前,拿起那盒打开的胭脂,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
“顾课长,你还记得刘奎生信里写的那句话吗?”
“‘那个人右手戴玉扳指,天津口音,四十来岁,个子很高。’”
“对。”沈砚安说,“赵世昌也戴玉扳指,但他已经被关起来了。如果刘奎生信里说的是另一个人,那就说明——玉扳指不止一枚,那个链条也不止一条。”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让天津那边查了。赵世昌的玉扳指是定制的,内侧刻着他的名字。如果还有另一枚同样的扳指,那一定是有人刻意仿制,或者——”
“或者,那个人和赵世昌来自同一个地方。”沈砚安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赵世昌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网。
第二天上午,沈砚安去了筱桂芳的住处。
那是一间位于城南棉花胡同的小院子,租的,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把茶壶和两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筱桂芳换了一身素色的旗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比舞台上老了五六岁。她给沈砚安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来,捧着杯子,半晌没说话。
“筱老板,”沈砚安先开口,“我想问问你师父的事。”
筱桂芳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说:“我师父叫余鸿声,天津卫有名的余派老生。我从小跟着他学戏,学了十二年。”
“他是怎么死的?”
“两年前的冬天,在天津唱完一场《搜孤救孤》之后,回家路上被人勒死的。”筱桂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当时案子没破,警察说是抢劫,但我师父身上带的钱一分没少。”
“你怀疑是有人蓄意谋杀?”
“不是怀疑,是肯定。”筱桂芳抬起头,看着沈砚安,“因为我师父死之前那段时间,一直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找一个女孩。”筱桂芳说,“一个十年前被卖到天津的女孩。那个女孩的父母是我师父的老乡,托他帮忙打听下落。我师父查了大半年,查到那个女孩被转了好几道手,最后落到了一个姓赵的人手里。”
沈砚安的手指微微一顿:“姓赵?”
“对。”筱桂芳点了点头,“我当时劝他别查了,他不听。他说,那女孩的父母每年过年都给他寄年糕,他不能辜负人家。”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然后他就死了。”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女孩,后来找到了吗?”
筱桂芳摇了摇头:“没有。我师父死后,线索就断了。我只知道他查到的最后一个名字,姓赵,在北平有产业。”
沈砚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微微发苦。
“筱老板,你这次来北平,不只是为了唱戏吧?”
筱桂芳看着他,没有否认:“我想找到那个女孩。也算是,完成我师父的遗愿。”
沈砚安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看着树上那些还没成熟的小果子,青涩的,硬邦邦的,挂在枝头,像是挂着一串没做完的梦。
“筱老板,”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人世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筱桂芳的声音传来,平静而坚定:“那我至少要找到她的坟,给她烧一炷香。”
从筱桂芳的住处出来,沈砚安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胡同里有几个孩子在踢毽子,笑声清脆,像碎银子落在地上。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沈砚安,多看了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小伙子长得太俊了,不像这条胡同里的人。
沈砚安沿着胡同往外走,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几个名字:余鸿声、刘奎生、赵世昌、玉扳指。
余鸿声查到一个姓赵的人,然后死了。
刘奎生害死了余鸿声,然后也死了。
赵世昌被抓了,但玉扳指又出现了。
这些名字和事件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连着。但线的两端在哪里,他还看不清。
他走到胡同口,看见顾霆琛的车停在路边。顾霆琛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沿上,看见他出来,问了一句:“问完了?”
“嗯。”
“有什么收获?”
沈砚安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筱桂芳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顾霆琛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动了车子。
“去哪?”沈砚安问。
“去警察厅。吴景行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刘奎生那条线。”顾霆琛打着方向盘,车子拐上大路,“吴景行让人查了刘奎生最近三个月的社会关系,发现他每隔十天左右,就会去一趟前门外大街的一家茶馆。”
“茶馆?”
“对。那家茶馆叫‘清音阁’,老板是个天津人。”
沈砚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天津人。
又是天津人。
清音阁在前门外大街的拐角处,门脸不大,但里面很深,分前后两进。前面是散座,后面是雅间。装修算不上豪华,但干净利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山水题材,落款看不清楚。
老板姓冯,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胖墩墩的,笑起来一团和气。看见顾霆琛和沈砚安进门,他迎上来,满脸堆笑:“二位客官,喝茶还是听曲儿?”
顾霆琛亮了一下证件:“警察厅的,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冯老板。”
冯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哟,警察同志,您问,您问。”
“刘奎生你认识吗?”
冯老板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搓了搓手,说:“认识……醉仙楼的武生嘛,常来我这儿喝茶。”
“他每次来,都见什么人?”
“这个……”冯老板犹豫了一下,“他一般都是一个人来,坐一会儿就走。但也有几次,他约了人。”
“什么人?”
冯老板压低了声音:“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那些人看着不像本地的,穿戴倒是体面,但说话带着天津口音。每次来都是坐后头的雅间,门一关,不许人打扰。”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冯老板想了想:“大概……十来天前吧。刘奎生来了,还是坐后头雅间,约了个人。那个人比他先到,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我没看清脸。”
“那个人有什么特征?”
“特征……”冯老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对了,他右手上戴着一个玉扳指,绿莹莹的,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
玉扳指。
又是玉扳指。
“冯老板,”沈砚安忽然开口,“那个人说话的口音,你听得出来是天津哪片的吗?”
冯老板一愣,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天津卫老城厢那边的口音。我以前在天津待过几年,老城厢的人说话尾音往上挑,跟别的地儿不太一样。”
沈砚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从清音阁出来,沈砚安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说了一句:“顾课长,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在杀了人之后,还留在同一个地方喝茶?”
顾霆琛看着他:“你觉得那个人还会来?”
“会。”沈砚安说,“因为他还没做完他要做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清音阁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轻声说:“他在等人。”
“等谁?”
“等下一个该死的人。”
当天晚上,沈砚安没有回家。
他坐在警察厅第四课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刘奎生那封信、筱桂芳的口述记录、清音阁的笔录,还有赵世昌的案卷。他把这些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试图在中间找到一条能把这些碎片串起来的线。
顾霆琛坐在他对面,处理着其他案子的文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煤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顾课长。”沈砚安忽然开口。
“嗯?”
“你接任第四课课长的第一天,接待过一个天津人,对吧?”
顾霆琛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说的。”沈砚安笑了笑,“你接任第一天,接待的第一个访客是个天津人。你当时还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天津人会跑到北平来找你。”
顾霆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那个人自称姓孙,说是天津警察厅的旧同事,托我带一份文件回北平。我当时没多想,就接了。”
“那份文件呢?”
“我交给了厅里的林秘书。”
沈砚安的目光微微一凝:“林秘书?”
“对。”
沈砚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顾课长,你说,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你就被人算计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的火焰在跳动。
顾霆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桌上那盏灯,看着灯芯在油里燃烧,发出一团昏黄的光。
那团光照亮了桌面上的文件,却照不到更远的地方。
就像这个案子一样。
他们看到了表面的线索,却看不到背后的那只手。
第二天一早,沈砚安去了警察厅的档案室。
他要查一个人的资料。
林秘书。
林秘书全名林兆安,三十五岁,河北保定人,民国八年来到北平警察厅,先做文书,后升任厅长秘书。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污点,也没有任何突出的业绩。他就像一台机器上的齿轮,不大不小,刚好卡在那个位置上,不引人注目,但不可或缺。
沈砚安翻完他的档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恰恰是这种“没有任何异常”,让他觉得不正常。
一个在警察厅干了五年的人,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合上档案,走出档案室,在走廊里遇到了林秘书本人。
林兆安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沈砚安,微微点头:“沈少爷,早。”
“林秘书早。”沈砚安笑着回应,“这么早就来上班了?”
“厅长今天有个早会,我来准备材料。”林兆安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沈少爷最近辛苦了,听说醉仙楼的案子还没破?”
“快了。”沈砚安说,“就差最后一根线了。”
“那就好。”林兆安笑了笑,“北平城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是百姓的福气。”
他说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砚安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刚才林兆安说话的时候,他的右手一直握着文件夹,没有露出来。
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沈砚安看见了他右手手腕上的一道痕迹——那是一道淡淡的白色印记,像是长期佩戴某种饰品留下的。
比如,一枚玉扳指。
(第二十八章完)
章末语:有的人戴着面具活在台上,有的人戴着面具活在台下。分不清的人,就成了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