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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心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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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的尸身安置妥当的第二天清晨,沈知微去了书房。
镇北侯沈策正在看信。他四十六岁,在京城述职,甲胄未卸,眉宇间还带着北境的霜气。见女儿进来,他皱了皱眉:“病刚好,不在房里歇着?”
“女儿有话,想同父亲说。”
沈知微跪下去,脊背挺得笔直。
沈策放下信,看着她:“说。”
“女儿想退婚。太子妃的名分,女儿不要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沈策的手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白:“你再说一遍?”
“女儿要承军户籍,掌北境军粮。”
“混账!”沈策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跳起来又落下,“定了名分的太子妃人选,你当是儿戏?退婚,那是要惊动圣驾的!”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女儿昏睡这两日,把北境的账,在心里算了一遍。”
沈策愣住了。
“去岁户部拨给北境的军粮,四十八万石。”沈知微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漕运实到三十一万石。十七万石的差额,账面记在损耗里——可女儿查过,去岁黄河漕运,没有一次翻船、没有一次遇匪的记录。”
书房里更静了。
沈策慢慢站起来,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女儿是沈家的女儿。”沈知微说,“父亲守北境三十年,粮道就是沈家的命。女儿不是不知道,是从来不敢让人知道女儿知道。”
沈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半晌,他哑声道:“这些事,你从哪听来的?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女儿自己算的。”
沈策又看了她很久,忽然冷笑:“算的?你一个闺阁女子,去岁漕运的数目,你怎么算得出来?”
“女儿向阿蛮打听过府里的旧账。”沈知微面不改色,“父亲回京述职,账房钱伯备的随行册子,女儿夜里翻过几页。”
沈策的脸色变了:“你翻了账房的东西?”
“父亲!”沈知微提高声音,“有人要拿这本账做局,要把沈家满门做成刀下鬼,父亲还要捂住女儿的嘴吗?”
“放肆!”沈策厉声道,“我沈家世代忠良,镇守北境,圣上信我,谁抄得了我?”
“抄家的旨意,从来不问忠良。”沈知微一字一句,“父亲,女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看透了。这世道,忠良是给死人立的牌坊。活着的人,得自己把刀握在手里。”
沈策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他忽然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知微,你到底怎么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最是温顺贤良……”
“温顺贤良?”沈知微笑了,眼底却没有笑意,“父亲,温顺贤良的沈知微,三个月前就该死在安神汤里了。”
沈策瞳孔一缩:“什么安神汤?”
“春杏死了,就死在昨日。”沈知微平静地说,“她端给我的安神汤里,有砒霜。她自己喝下去了。”
书房里又静了。
沈策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春杏……是谁的人?”
“女儿还不知道。”沈知微说,“但女儿知道,她背后的人,要的是沈家的命。春杏在我院里伺候三年,她敢下这个手,她背后的人,一定许了她天大的好处,或者握着她天大的把柄。”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策盯着她,“报官?请大理寺查?”
“不报官。”沈知微说,“报了官,查来查去,最后只会查成一句‘丫头失心疯’。女儿要把她背后的人,自己挖出来。”
“你自己挖?”沈策的眉头拧起来,“知微,你一个闺阁女子,你拿什么挖?”
“拿命挖。”沈知微说,“父亲,女儿这三个月,险些死在床上。女儿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不能白捡。”
沈策看着她,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儿跪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里没有一丝怯意。像一柄埋在雪里的刀,终于露了锋。
“……你方才说,要承军户籍,掌北境军粮。”沈策半晌开口,“你可知道,这条路,比嫁进东宫,难走十倍?女子承军户籍,大晟开国八十年,只有三人走过这条路。一个死在北境,一个死在朝堂,一个削发为尼。”
“女儿知道。”沈知微说,“可女儿更知道......嫁进东宫那条路,前世……不是,那条路,是死路。”
沈策没有听清她话里的停顿。他只是看着这个女儿,良久,哑声道:“你让为父想想。”
“女儿等父亲想明白。”沈知微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住,没有回头:“父亲,您还记得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身后没有人回答。
沈知微没有等答案,推门走了出去。
……
出了府门,天光大亮。
沈知微没有回房,沿着长街慢慢走。她要去账房钱伯家,看看那本军粮账册还在不在。前世就是这三日,钱伯家“失火“,账册化为灰烬——等沈家想查的时候,什么证据都没了。
她正想着,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大理寺的仪仗护着一顶青帷轿子,不紧不慢地行来。轿前悬着“大理寺“的灯笼,轿帘是墨青色的,绣着暗纹。
沈知微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顶轿子,她认得。
前世,她死前最后见到的轿子,就是这一顶。裴寂从那里面下来,托着那杯毒酒,走进镇北侯府的祠堂。
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轿子行到近前。风掀起轿帘的一角
轿子里坐着一个人。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冷峻,一身绯红官服,正是大理寺少卿裴寂。
他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知微的心猛地沉下去。她看见裴寂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光......那光,像是认得她。
像是上辈子就认得她。
只一瞬,轿帘落了下来。轿子从她面前行过,一刻不停。
沈知微站在长街上,背脊发凉。
她缓缓松开掐出血的掌心,低声道:“裴寂……原来你这个时候,就已经在京城了。”
阿蛮追上来,气喘吁吁:“小姐,您看什么呢?”
“那顶轿子里坐的,是谁?”
“那是大理寺的裴少卿呀,人称裴阎罗的那个。”阿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姑娘怎么认得他?”
沈知微垂下眼:“不认得。只是......他的眼睛,我见过。”
阿蛮一头雾水,不敢再问。
沈知微没有再回头。她沿着长街走回侯府,进门时,忽然停了一步。
“阿蛮,”她压低声音,“春杏的尸身,昨夜有人来看过吗?”
“回小姐,没有。”阿蛮说,“柴房那边奴婢派人守着呢,一个人影都没有。”
“没人来看。”沈知微垂下眼,想了一会儿,“她背后的人,倒是沉得住气。阿蛮,传我的话出去......就说春杏是急病死的,尸身今早已经抬去城外义庄了。”
“小姐,这是……”
“给她背后的人递个信。”沈知微说,“告诉他们,春杏死了,话没留下。让他们放心......放心了,才会继续走下一步。”
阿蛮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沈知微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望向那顶轿子消失的方向。
轿帘落下的前一瞬,她看得很清楚——裴寂的右手搭在膝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素面,无纹。
和前世她死前看到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和母亲灵位前,她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模一样。
沈知微转过身,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裴寂。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