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毒酒 大 ...
-
大晟,永熙二十三年,冬。
镇北侯府的祠堂里没有点灯。沈知微跪在青砖地上,面前是一杯酒。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盛在白瓷杯里,温热着,是她从前最爱的味道。可此刻她闻到的,只有悲凉。
“沈知微,接旨。”
有人站在她面前,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个字一个字往她骨头缝里刮。她抬起头,看见一身绯红官服,看见那张她恨了五年的脸......大理寺少卿,裴寂。
满朝都叫他裴阎罗。断案如神,冷面无情,从没人见过他笑。可今天,他手里托着那杯毒酒,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官靴踏过祠堂的门槛,踏过她母亲灵位前的灰。
“奉圣谕,镇北侯府沈氏知微,行巫蛊之术,诅咒圣躬,意图谋逆,罪不容诛。赐......毒酒。”
“巫蛊……”沈知微笑了一声,喉咙里泛着腥气,“裴少卿,你信吗?”
裴寂没有答。他只是把那杯酒往前递了递。
他递酒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在递一杯要人命的东西,倒像是在递一封公函。沈知微盯着他的手,忽然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素面,无纹,只在戒圈内侧刻着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
北狄文。
她父亲守了半辈子北境,她认得那几个字。那是北狄人刻在战刀上的话,意思是......血债,血偿。
她刚要开口,裴寂先说话了。
“沈姑娘。”他垂着眼,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喝了它,沈家还剩一条命。不喝......”他顿了顿,“满门。”
沈知微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满门。她的父亲还在北境守城,她的兄长在军帐里数着粮草,她的小妹还在灯下绣花。她若抗旨,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她接过那杯酒。
裴寂退后一步。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裴少卿,”她端着酒,一字一句,“你记住今天。我做鬼,也看着你。”
然后她仰头,喝了。
酒入喉,是温的,甜的。可下一秒,五脏六腑就像被浇了滚油。沈知微整个人蜷缩下去,指甲抠进青砖缝里,血从嘴角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她母亲灵位前的灰里。
她听见祠堂的门被人关上。听见裴寂的脚步声走出去,一步,两步......他停住了。
停在了门口。
她看见他回过头来。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右手那枚银戒,在门缝漏进来的光里,一闪。
然后黑暗吞了她。
她死了。死的时候二十二岁,死因是巫蛊谋逆。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若有来世,她不要嫁人,不要贤良。她要活着,要把今日这杯酒,原封不动地,灌回每一个人的喉咙里。
……
“小姐!小姐醒了!”
沈知微睁开眼。
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的帐顶,是她闺房里的床帐。她怔了怔,缓缓转过头,看见床前跪着一个圆脸丫头,哭得鼻子都红了。
阿蛮。
她最信得过的陪嫁丫鬟,前世替她挡过一刀,死在她嫁进太子府之前。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了两日了,奴婢……奴婢以为您要丢下阿蛮了……”
沈知微没理她。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房间......梳妆台,铜镜,窗下的绣绷,架上那件还没来得及上身的鹅黄春衫。
春衫。
她猛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十七岁的手。前世她被赐毒酒那年,指甲已经被狱卒磨秃了。
“阿蛮,”她开口,声音沙哑,“今日是几月几日?”
“回小姐,三月初七。”
三月初七。
沈知微闭了闭眼。永熙十八年三月初七。她重生了,回到了五年前,她十七岁这年。
前世,就是这一年,她在宫宴上接了太子的聘礼,定了太子妃的名分。然后一步一步,走进那杯毒酒里。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姐,奴婢给您熬了安神汤。”帘子一挑,进来一个身量纤细的丫头,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碗汤。是春杏,她院里伺候了三年的大丫头,素日里最是温顺妥帖。
沈知微看着她,忽然笑了。
春杏被她笑得一僵:“小...小姐?”
“春杏,”沈知微靠在床头,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熬的什么?”
“回小姐,是安神汤。您昏了两日,大夫说……”
“端过来。”
春杏低着头,把碗送到她面前。碗里的汤是深褐色的,热气腾腾,闻着是酸枣仁和茯苓的味道......安神汤,没错。
可沈知微前世死前,在那杯毒酒里,也闻到了这个味道。
酸枣仁。茯苓。这两味药香盖住的那点异样,是砒霜。
她前世喝了三个月这种安神汤,从三月病到六月,病得昏昏沉沉,错过了整个春天。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军粮账目已经被做了手脚,她父亲镇北侯的军功,已经被人悄没声地写成了罪状。
“春杏,”沈知微端起那碗汤,温声道,“这汤苦吗?”
“回小姐,加了蜜……”
“那好。”沈知微把碗往前一递,“你先替我尝尝。”
春杏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声音都抖了:“小姐!奴婢不敢!这是给小姐的……”
“怎么,你熬的汤,你自己不敢喝?”
春杏浑身都在抖。她死死盯着那碗汤,嘴唇哆嗦着:“小姐,奴婢……奴婢……”
沈知微慢慢敛了笑。
她看着春杏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骨头里:“春杏,你在我院里伺候三年。我自问没亏待过你。你告诉我......这碗汤,是谁让你端的?”
春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小姐饶命!是...是……”
“是太子府的人?还是陆府的人?”
春杏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她嘴唇张了张,忽然一咬牙,劈手夺过那碗汤,仰头就灌了下去!
“春杏!”阿蛮惊呼。
春杏灌完了整碗汤,把碗一摔,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姐,奴婢对不起您!您打死奴婢吧!”
沈知微静静看着她。
一刻钟。两刻钟。
春杏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胳膊,最后整个人都蜷在地上,抱着肚子,脸色青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她抬起头,望着沈知微,眼里满是恐惧和不敢置信......
“怎么……怎么是奴婢……”
“因为那碗汤,本来是我的。”沈知微垂着眼,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端了三年的安神汤,前世的账,你我今日一并清了。”
春杏瞪大了眼,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抽搐着倒下去,嘴角渗出一线黑血,再没了声息。
阿蛮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又死死咬住牙站住,抖着声音问:“小...小姐……她……她死了?”
“死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报官?”
沈知微没答。她扶着床沿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一步一步,走到梳妆台前,坐在铜镜前面。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十七岁的脸,眉眼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十七岁该有的光。
她伸手,慢慢拢起散在肩上的长发,拿起那支旧木梳,一下,一下,梳着。
“阿蛮。”
“奴婢在。”
“从今日起,我房里所有的吃食茶水,先经你的手。”沈知微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春杏的尸身,先别埋,放在后院柴房里,用席子盖好。三日之内,谁若来问,你只管如实说......就说,春杏喝了安神汤,睡过去了。”
阿蛮用力点头:“是!”
沈知微放下木梳。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三月初七的天,春寒料峭,院里那株老梅还没谢尽,残雪似的白。
她伸出手,指尖抵在冰凉的窗沿上,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太子。陆家。裴寂......”她一字一顿,“我沈知微,上一世输给你们,输在信了人。这一世,我不信人,只信手里的刀。”
“这一世,我先下手。”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枝头,落下一片枯叶。
沈知微回身,目光落在春杏的尸体上,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至于你背后的人......”她轻声道,“我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