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49、税单 过了四月初

　　早饭那顿粥的余味还没散，码头方向的人声就压过来了，沈昭搁下碗，听了一耳，起身往船头去，沈琅那句红毛的船大不大还在舱里转，港心三条铁船的影子已经压在水面上，炮口黑着，跟她昨夜想的一样。

　　令是阿尔瓦罗亲手贴的，商站站长瘦高个，两撇小胡子修得齐整，汉话说得比埠上不少船主还顺，他拎着一张大白纸，汉话番话并排挤在一处，墨写得密，贴一张，退半步看，歪了，伸手扶正，再贴下一张，神情仔细得像在排自家舱里的货。

　　三条，头一条，四月初一起，货经红毛商站过手，抽一成税；第二条，各船出入港报验，领红字旗标挂船尾，不挂不许走；第三条，香料、苏木、树脂归商站专卖，私贩的扣船罚货。

　　码头上先静了一瞬，鱼贩子手里的木槌停在半空，挑水的脚夫担着桶站住，紧接着市声炸开，骂的，吵的，蹲地上扒拉算盘的，往商站门口挤着打听的，搅成一锅滚粥，几个老行头凑在拴船桩边，脑袋抵着脑袋嘀咕，烟袋锅子明灭，嘀咕完谁也没高声，散了，各自回船。

　　沈昭站在人群外，离那张纸约莫一箭之地。她把三条从头到尾看完，又看了一遍落款，没骂，也没跟身边人搭腔，转身就走，钱慎之从人堆里挤出来跟上，压着嗓子说，这税，这报验，这专卖，是要把万帆埠的货路一条一条收到红毛手里去。

　　沈昭嗯了一声。

　　钱慎之又道，自家香料走的是自己货栈，不经他们的站，可第三条扣下来，进出港的船难免叫人盯上。

　　沈昭没立刻接，她立在跳板上，回头看了眼港心的铁船，炮口正对着码头这一片，她说：“纸上的东西，得看谁先信。”

　　回到船上，她让钱慎之把令抄一份，压进账本底下，又叫钟大山、程引潮、罗小乙到中舱议事，舱门掩上，外头的市声闷了一层。她把抄来的三条又读了一遍，读完，先问万帆埠的货有几成打红毛商站过。

　　罗小乙答，四成，剩下六成走各家行。

　　她又问那四成是急着出港的，还是常驻的货，罗小乙想了想，说急着出港的多，常驻的船有仓，不急。专卖的香料红毛从哪儿收，这一问是钱慎之答的，说从各家行，也从岛上，红毛自己有船，往南收过两回。

　　问到这儿，沈昭心里那本账摊开了一页，她没急着说，先听底下人讲。

　　钟大山主张不硬顶，红毛三条铁船泊在港里，炮口对着，硬顶就是把整支船队折进去，这个本赔不起。程引潮想的是绕，南边有浅港，万帆埠的货不进这个港，走那边，红毛船吃水深，进不去。罗小乙摇头，绕是绕得过去，浅港没行情，收货便宜，出手也便宜，跑一趟连油钱都挣不回来。

　　三个人三条路，没一条能走通，沈昭听着，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等他们都停了，才开口。她说的不是税，也不是香料，先报日子，今儿三月廿六，红毛四月初一开税，中间还有五天。

　　端茶，喝一口，放下，舱里只剩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那页抄令哗啦一响。

　　“五天里，货赶着出手，价就得掉。”她说，“现价收，进咱们的仓。”

　　钟大山没转过弯，沈昭接着算账，税开之后，货在仓里，不在路上，扣不着；红毛专卖，专的是路上的货，不是仓里的货。压三个月，专卖一开，市面就剩昭字旗有货，价由谁说，用不着多讲。

　　程引潮担心银子压死在仓里，罗小乙问得更直，红毛要是不开专卖怎么办。

　　沈昭说：“香料是硬货，压三个月，顶多耗仓租；压一年，也不烂。”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三人各自低头核了核，应了，钟大山程引潮罗小乙散出去布置，钱慎之留下对账，仓容多少，现银多少，三个月仓租多少，一笔一笔拨算盘，对完他抬头，说按这个收法，账上现银要去六成。

　　沈昭只给了一个字，去。

　　当晚各船管事撒出去，连夜收货，消息在码头上跑得比风快，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半边天都映成昏黄，秤抬到仓门口，麻袋上肩，沉闷的咚一声摞上去，胡椒、丁香、苏木，一船接一船往昭字旗仓里灌，有人赶着出手，价让得低，照单全收；有人捏着舱板犹豫，账房就过去递一句话。

　　“过了四月初一，这价就没了。”

　　话不重，犹豫的人听进去，脚就动了。

　　沈昭自己守在仓门口，看秤，看货，也看人，她做这行有个职业病，麻袋一上手先闻，辛辣气冲鼻子的是好胡椒，发闷带潮的就得翻开看成色；秤杆翘到哪儿，她扫一眼就知道账房有没有做手脚。

　　有一家老旗的船主，压着三舱丁香不肯松口，蹲在自家船头抽烟，烟锅子一明一暗，沈昭走过去，没绕弯子，初一过了，丁香就是专卖货，他那仓是行仓，不在商站账上，货留得住；可真等红毛上门收，价就由不得他了。老船主含着烟杆不吭声，盯着水面看了半晌，第二日，三舱丁香抬进了昭字旗的仓。

　　后半夜上来一家小船主，扛来半舱胡椒，成色一般，估着是路上受了点潮，他蹲在仓门口，眼睛跟着秤杆走，半天不说话，沈昭过去，说成色差一档，就按差一档的价收。

　　小船主点头，又叹气，这半舱货他跑了三个月才收齐，本想赶个好价，到底没赶上，沈昭问他收来什么价，他说比今夜低一成。

　　“那你还有赚头。”沈昭说，“货压手里才是亏，出了手，路就活了。”

　　小船主咂摸了一会儿，咬牙说出，过秤时他贴得近，秤砣移动的每一点都看在眼里，沈昭也不催，秤完，账房付银，他接过来掂了掂，忽然冲她行了个礼，说往后收的货，都往昭字旗送。

　　沈昭应了，说给他留熟客的价，小船主这才千恩万谢地走，背影消失在灯影里。

　　忙到后半夜，钱慎之捧着账本上来，嗓子都哑了。今夜收胡椒三百二十石，丁香一百一十石，苏木八十石，另有三船谈定，明日过秤，沈昭接过账本，就着灯一行行看，数字密密麻麻，墨还带着新气，她合上本子，说够了，让众人都歇着，明日还有三船。

　　灯吹灭，她躺下，码头的声响一层层退下去，只剩海水拍船帮，一下，又一下。她想起三条铁船进港那日满港的死寂，翻了个身，没再想，睡了。

　　天一亮她就上了船头，令纸还贴在原处，风一吹哗啦啦响，港心铁船纹丝不动，炮口黑着，钟大山过来听令，她说：“今日的活，照常。”

　　这天的万帆埠比昨夜还乱，令纸底下围了一圈人，看的，骂的，抄的，抄到一半跟旁边人争起来，嗓门一个压一个，陈记行门口聚着几家行头，话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有人拍着门框喊，专卖专卖，货都让他们专了，往后吃什么，旁边人接话，吃你仓里剩下的，又有人叹气，说这埠往后怕是要姓红毛。

　　沈昭路过，没停步，掀帘子进了陈记行。

　　陈万金在楼上喝茶，桌上摊着一把算珠，看样子也是算了一早，见她上来，他指指对面椅子，问今儿这令她看了，沈昭说看了。陈万金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问她怎么想，又反问她行里那几仓货打算怎么走。

　　陈万金自己先答了，说先看看，说完盯着她。

　　沈昭说：“我那边，照常收。”

　　陈万金眼皮抬起来，照常收三个字他显然没料到，他问专卖一开，她收的货卖给谁。

　　“卖给你。”沈昭说。

　　陈万金没作声，沈昭把话接下去，他行里压的货迟早要出手，出手的时候总得有人接货，昭字旗仓里有。陈万金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打量她半晌，说她这一步走得比他想的远，沈昭没接这句，起身告辞，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陈万金的声音。

　　“沈东家，你这话，我记下了。”

　　她回船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桅杆半腰，顾念生立在舱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像是等了有一会儿，见她上船，他把纸递过来，是昨夜谈定的五家急货船主名单，他说这五家货成色都好，就是急等钱用，让价狠，收了压三个月，稳赚。

　　沈昭接过单子，从头看到尾，名字旁边还注着各家船上的货类，她抬眼问他，怎么知道这几家急等钱用。

　　顾念生说，他们的船吃水浅，压的都是轻货，跑不了远路；上岸时脚上的鞋也是旧的。

　　“急着用钱的船主，鞋底都磨得快。”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名单折好压进账本，她走出舱门，站到甲板上。晨光晃眼，埠上千帆林立，海鸥绕着桅杆叫，香料的辛辣气顺着海风一阵阵过来，她心里翻的是另一笔账，五百石货压三个月，等一场专卖，这一步压上去的是整个昭字旗的家底。

　　她在甲板上站了一阵，转身回舱，案上账本摊着，她翻到末页，提笔添了一行：三月廿六，收胡椒三百二十石，丁香一百一十石，苏木八十石，压仓，等专卖，写完，笔搁回笔山上，风从窗缝漏进来，纸角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