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48、盖伦 要造更大的

　　三月二十，天还没热透，万帆埠的码头上照旧是一片人声。

　　桅顶先响起来，瞭望手探着半个身子朝下喊，嗓子劈了：“红毛船！”

　　港里正搬货的、补缆的、蹲在船头上吃饭的，一齐往船头挤，沈昭从舱里出来，上了舵楼。

　　东南方向的海面上，三条船压过来，吃水深，船腹沉在水里，一看就装着实打实的重货，横帆张着，帆面宽平，三片立着似的，把半边天都挡住，船身漆得深，船艏高翘，三层炮甲板一层压一层，每层都开着炮口，黑黢黢的，一眼数不清，三条船进港，不寻引港，也不排队，船头直往港心深水区走，犁开的水浪推到两边，港里的小舢板跟着晃。

　　市声一下子没了。

　　吆喝声、讨价声、脚夫的号子，全叫人按住似的，只剩海鸥绕着那三根高桅飞，叫得又尖又空，一个小孩扒着船帮往外探头，叫大人一把扯回怀里，船舷边挤满了人，没一个说话。

　　沈昭站在舵楼上，不看帆，只数炮。

　　一层，两层，三层。每一层少则八门，多则十二门，她数完，心里那本账翻开一页，她们七条船，雷公炮三门，佛郎机六座，对面一条船，就抵得上她全船队炮数的好几倍。

　　方伯提过的铁船，原来是这样，法蒂玛说的三层炮，也原来是这样。

　　打头那条在港心下了锚，铁链从船孔里放出来，水声沉闷，船舷放下一条小艇，划到码头，艇上坐着三个人，一个军官，一个黑袍，一个商人打扮，军官先踏上石板，皮靴底敲得笃笃响，他站定了，环顾码头，目光从一艘艘船上扫过去，扫到昭字旗，停了一停。

　　沈昭没动，隔着半港水，她看见那军官抬起头，朝舵楼这边望过来。

　　一眼，很短，像在木头上刻了道印子。

　　身后有脚步声，顾念生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在她身后半步站定，声音压得低。

　　“那人姓罗德里戈，佩德罗总督手下。”他说，“码头东头有一间铺子，挂红底金边的狮子旗，是他们的商站。”

　　沈昭没回头，问他怎么晓得，他说是码头上听来的闲话，说完又补了一句，红毛船炮是多，可吃水深，南洋有几处浅滩，他们进不去。

　　沈昭看了他一眼，这人看炮，也看滩，她把目光收回港心，没接这话，炮大的船有炮大的短处，可只要它停得住的地方，那排黑口子就冲着你，这话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出口。

　　她下了舵楼，顺着码头往回走，两边的人还压着声，三三两两蹲成一堆，路过照夜炮位，她蹲下，伸手摸了摸雷公炮的炮身。

　　铁是凉的，硬的，火药气渗在铁里，洗不掉，这炮打过仗。

　　她掌心贴了一会儿，收回来，雷镇海从前讲，官造厂出来的炮，是吃人的铁，她那时回了一句，那我们就造不吃人的，如今港心横着三条三层炮的大船，她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港里那股静气，到午后才松动，红毛船进港那阵，码头上的活停了大半个时辰，才有胆大的重新开口吆喝，蹲着说话的人都压着嗓子，讲红毛船炮硬，往后万帆埠的货，怕要被商站剥一层皮，有人叹气，有人低声骂，还有人等不得天黑，已经起锚把船往港外挪。

　　钱慎之来了一回，说码头上都在传，红毛商站要收税，数目还没出，几家小旗的船主夜里睡不着，盘算着把货贱卖了，赶在收税前出港。

　　沈昭听着，手指在桌沿点了点。

　　“传话出去，不用急。”她说，“税没出，价没定，急什么。”

　　她又道：“贱卖货的，是把自己当案板上的鱼。”

　　钱慎之应下，沈昭没再多说，只叫他把话带到。船在，货在，路在，人就还没到任人宰割那一步，这些她没讲出口，算账的人自己心里清楚，万帆埠的船主跑了半辈子海，谁没见过几场风浪，红毛船炮再硬，也不能把整片海都封了。

　　钱慎之走后，她又叫来钟大山，说明日放话，昭字旗的仓这几日收香料，按行情走，不压价，钟大山愣了一下，随即应了。

　　傍晚，陈万金来了，他没登船，站在码头上，隔着水说话，他讲那三条船是佩德罗总督的，军官罗德里戈就住在码头东头的铺子里。

　　沈昭问他：“陈当家的是提醒，还是带话？”

　　陈万金笑了一下，说都有，他又讲，万帆埠是个讲公道的地方，谁船硬，谁话响；今日不做，明日做，港还在，可要跟红毛比肩，不是多跑几单生意的事。

　　沈昭站在船头，回他说做生意她有数，比肩的事她也有数。

　　陈万金看了她片刻，拱手转身，走出几步，又站住，没回头。

　　“在万帆埠二十年，新旗起，旧旗倒，我都见过。”他说，“你这面旗，我押它立得住。”

　　说完他走了，暮色从海面漫上来，港心三条船浸成深色的影子。沈昭在船头站了很久，才回舱。

　　她摊开账本，在末页落笔：三月二十，红毛铁船三条入港，三层炮甲板，罗德里戈，码头东头商站。雷公炮改良，列档，写完看了一遍，又添一行：陈万金押旗，她没把这行划掉。

　　纸角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沙沙响，她伸手按平，喉咙里极轻地滚过两个字。

　　“来得及。”

　　当晚，雷镇海被叫到舱里，雷公炮的旧图纸摊在桌上，纸边磨毛了，上头画着炮管式样、火药分量、炮架榫卯，墨线有浓有淡，沈昭对着图看了半夜，末了抬头，问造更大的炮要多久。

　　雷镇海蹲在桌边，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铸炮不是磨豆腐，一炉一炉来。”他说，“改炮管，废三炉是常事。按新式改，没半年下不来。”

　　沈昭重复了一遍，半年。

　　雷镇海讲半年还得看顺不顺，不顺，一年也讲不准。

　　她没吭声，盯着图上那根炮管，半年，一年，港心的炮可不等她，白天那片静又浮上来，人人低着头，说话压着气，她不愿昭字旗往后也叫人这么看一眼就低下头去。

　　她把图纸折好。

　　“那就半年。”她说，“该废的炉废，该试的炮试。”

　　她转头叫钱慎之，说雷公炮改良列一档，单独立账四个字，火药、铁料、工钱，按月支，钱慎之提笔就记。

　　雷镇海蹲着没动，烟袋杆在鞋底又磕了两下，问这炮改出来，是不是要跟红毛的炮对上。

　　沈昭只回了三个字：“迟早的事。”

　　雷镇海把烟袋塞进嘴里咂了咂，站起身，把图纸往怀里一揣。

　　“这活我接了。”他说，“官造厂的炮，是给官家打的。这一门，是给昭字旗打的。”

　　他掀帘出去了，沈昭站在桌前，翻看钱慎之刚记的那页账，墨还新，带着股墨香，上头写着雷公炮改良，独立列账，三月二十，她看着那行字，港心三条铁船和罗德里戈那一眼又浮上来。

　　她吹了灯，在舱板上躺下，海水拍着船帮，一声接一声，黑里她闭着眼，三层炮甲板还在眼前，炮口一排一排，她在心里数：七条船，三门炮，六个月。

　　后半夜睡得不稳，她梦见自己立在船头，海黑得望不见边，前头三条铁船的炮口一排排亮起来。她没退，手按上腰间的刀。

　　天刚亮，她醒了，一身汗，她抹了把脸，披衣上甲板。

　　港心三条铁船还泊在原处，炮口冲着安静的水面，晨光是从海面后头爬上来的，先照亮最高的桅，再照亮满港层层叠叠的帆，沈昭在船头站了一阵，转身叫钟大山。

　　“今日账照常，船队活照常。”她说，“往后日子，也照常。”

　　钟大山应下，甲板上水手开始走动，绞盘响了，缆绳盘回桩上，港里的吆喝声重新起来。

　　早饭摆在后舱，一锅粥，一碟咸鱼，沈琅捧着碗，吃了两口就搁下，问她红毛船是不是比咱们的大。

　　沈昭说，大。

　　沈琅又问，那咱们打得过吗。

　　沈昭拿筷子点了点碗沿，说打不打得过，不在船大船小，在炮。炮比人少，就先攒炮；炮比人小，就先攒大炮。

　　沈琅听着，哦了一声，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问咱们的炮什么时候能大过他们。

　　沈昭看着他。

　　“等你把认星的本子记满的那一天。”

　　沈琅眼睛亮了，埋下头，扒饭快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沈昭端起碗喝粥，粥有点烫，她吹了吹，港心那三条船的炮口还在她心里摆着，黑黢黢的，她把账又翻了一遍：七条船，三门炮，六个月。

　　甲板上有人跑动，脚步声咚咚的，海鸥的叫声从高处落下来，一声，又一声，她搁下碗，走出舱。

　　港心里那三条铁船的炮口黑洞洞地对着水面，晨光把满港的帆照得亮起来，海鸥在天上一声一声叫，她站在船头，看了很久，才转身下舱，脚下的船板稳，心里的账也稳，炮可以等，路不能停。她定了定神。